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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入京的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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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的那日,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地压在城楼上空。
祁景安在她身侧放慢了速度,与她并辔而行。
京城正门的入城队伍排得很长。
守门的卫兵上前查看了祁景安递上的文牒,随即行了礼,便命令两侧让开了路。
一排马蹄踏过城门洞下的石板时,发出了清脆的回响。
京城的街道更加宽阔。
主街两旁的铺面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行人如织。
目之所及的生活气息,对上官云晞而言,几乎算得上全然陌生。
一刻钟之后,队伍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额上的“祁府”二字端正沉稳,带着久经风霜的旧木色泽。
门前两座石狮子蹲踞在石座上,姿态端肃。
祁景安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
然后,他转过身将上官云晞扶下了马。
上官云晞跟在他身侧上了台阶。
门内是一座宽敞的庭院,正中一棵老槐树有着巨大的树冠。
远远望去,竟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祁景安转过身来看向上官云晞,指了指东面的院子:“我这几日要议事,免不得早出晚归。那个院子留给你,比主院清静些。你随他们先去看一眼,若有缺的东西便叫下人去添。”
她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往东院走去。
沿路的廊柱底下摆着几只陶盆,盆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绿植,也都被修剪得妥妥当当。
东院的正屋里摆着好看的雕花木床,床褥焕然一新。
窗边的条案上有一只陶瓶,瓶中插着几枝新剪的石榴花,细碎的橙红色花朵簇在墨绿的叶片间,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窗台上放着一只铜盆和一只素色陶壶,壶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如何啊?”上官云晞正四处打量着,祁景安便赶了来。
“极好的。”她说。
祁景安点了点头,“那你先歇息,我有事情需要出府一趟。”
上官云晞立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回到榻上躺了下来。
榴花的香味扑鼻,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暮色悄悄漫过东院的窗棂,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卸下。
如今夜这般,是她此生极少有的不必提防的时刻。
庭院寂静,榴花飘香,替她隔绝了一切风雨与杀机。
当天晚上,祁景安按照皇后的懿旨,迅速召集了京中旧识。
他虽然在边关镇守多年,但京城这张网里的每一根线,他都心中有数。
原本,当今天子也是由他们祁家一力推举,才能登上皇帝宝座。却不承想,祁家竟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急欲拔之而后快。
厅中断断续续商议了几个时辰,最后一位重臣才离开。
上官云晞来到正厅时,看到只有祁景安一个人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怎么了?”她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晞儿,我这一步,走得对吗?”祁景安看着上官云晞,眼睛里有些悲怆之意,“原本,我姐姐数年前就想行此一步,只是我一直在犹豫。他命人杀了云锦,我也忍了。可是如今,我不能再把你置于险地……”
上官云晞走过去,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怀璧其罪。或许,在他眼中,祁家早就留不得了。”
他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便是如此。”
上官云晞又问:“可已有了稳妥的计划?”
“阿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早些年不过是被我一直压着。如今,我们只要顺水推舟即可。”
第二日上午,宫中来了人,说皇帝召镇西将军祁景安入宫觐见。
传旨的小太监站在祁府正厅里宣完了口谕,又补了一句“圣上在御花园设了宴,皇后娘娘也在。”
小太监走后,祁景安在厅中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她一眼:“换身衣裳,跟我进宫吧。是时候,让姐姐看看你了。”
“好。”她回屋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又将那枚簪子插在了发间。
祁景安已经在院中等她了。
他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上,发出疏疏落落的光。
两人共乘着一辆青毡马车入了宫。
车厢内光线幽暗,她的膝盖与他的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街边铺面的招牌活像一条条流动的彩色带子。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她跟着他下了车。
皇宫的飞檐、红墙、琉璃瓦,在阴天的光线下仍泛着一种沉沉的暗金色,看上去贵气逼人。宫道上铺着平整的方砖,砖缝里嵌着新填的灰泥,走在上面发出金石的声响。
御花园的宴席设在湖心的一座水榭里。
水榭四面通透,朱漆的柱间挂着半卷的竹帘,帘外便是一片清浅的湖水。
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阔大的莲叶铺在水面上像一个个绿色的圆碟。
风从湖面穿帘而入,带着微凉的水汽,拂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
满座朝臣屏息端坐,笑语谦和,看似一派君臣同乐的温煦光景,可无形的张力却死死箍着整座水榭。
帝后同席端坐主位,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典范的和睦模样。
皇后今日身着一袭雅致宫装,妆容温婉清丽,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
她侧身倚着御座,姿态亲昵温婉,抬手轻轻为身侧的皇帝斟满了杯中酒。
皇帝顺势微微倾身,唇角带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皇后辛苦了。”
皇后浅浅垂眸,笑意温润得体,轻声应答:“臣妾不过是略尽心意。陛下心系朝臣、体恤功臣,才是万民之幸。”
二人一唱一和,言语温柔缱绻,举止亲昵有度,将帝后恩爱、君臣和睦的场面演得滴水不漏。上官云晞站在祁景安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垂手侍立。
她将帝后这一番虚假恩爱尽数看在眼里,心头愈发澄澈清明。
这深宫温情从来都是假象。
皇权之下无情爱,只有权衡利弊、互相牵制的算计。
皇帝举杯说了些惯例的慰勉之词,不外乎“将军镇守边关辛苦”“此番回京述职正好休养些时日”之类的话。
祁景安一一应了。
他起身举杯谢恩,礼仪周全而从容,没有任何破绽。
宴至中段,席间氛围愈发松弛,笑语声声,看似再无半分拘谨。
皇帝忽然将话头转向了祁景安身后的方向,问:“祁将军身旁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瞧着倒是很像云家那位。”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盏,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带着审视意味,淡淡锁在上官云晞眉眼间。
祁景安从容放下酒盏,神色沉稳无波,“回陛下,晞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长相也确实和云锦有些相似。”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普通人家的姑娘?”
他话音落下,侧头看向身侧的皇后,似是随口闲谈:“皇后素来识人细致,你且看看,这姑娘可像普通人家的?”
皇后闻言抬眸,眼底笑意不变。
她温柔的目光缓缓落在上官云晞身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轮廓,“的确和云锦有几分眉眼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沉静温婉。世间容貌相似之人颇多,倒也是一桩巧事。”
她答话公允妥帖,不偏不倚,悄然避开了皇帝暗藏的圈套。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瞬便化为温和笑意。
他举起酒盏又饮了一口,不再追问。
席面上重新恢复了轻松的气氛。
片刻后,皇后再度开口,语气温和亲昵,“安儿常年驻守边关,孤身在外十分辛苦。如今回京,身边总算有个体贴照料的人,实属难得。”
祁景安举杯看向她,神色坦然,“自是也想要将她带给姐姐看看。”
皇后含笑颔首,抬手举杯,与他隔空对饮。
眼底的温柔笑意之下,藏着只有二人知晓的筹谋与笃定。
祁景安亦知,在帝后那副恩爱和睦、共理天下的模样之下,猜忌、制衡、筹谋早已盘根错节。暗流汹涌,覆满整座深宫。
宴散后,两人出了宫门,重新登上那辆青毡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阵阵辚辚声。
他的手忽然从暗处伸过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别怕”
她隔着袖子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我不怕。只要你无恙,我怎样都好。”
回到祁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
入院后,祁景安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黑沉沉的树冠上。
她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槐树的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间偶尔漏下一两粒细碎的星光。
接下来的两天里,祁景安几乎没怎么歇息。
上官云晞知道他忙,便也每日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去打扰他。
偶尔,她亲自下厨做些吃的,也只是打发小厮给他送去。
直到一日晚间,他来到了东院。
上官云晞看着他眼底的黑青,心疼不已。
他看着她,淡淡开口道:“明日,就是动手的时候了。”
“我跟你一起去。”
祁景安叹了口气,“明日之事过于凶险,我想着,你还是……”
“我要去!”
看着她坚定的目光,祁景安只好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入夜之后,她回到房间,将软剑从鞘中抽出来,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她擦完剑,将它收进鞘中,搁在枕边。
烛火摇曳不定,剑光忽明忽暗,映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
过往杀戮尽数掠过心头,可她已不再是隐匿暗处、孤身挣扎的玉寒阁阁主。
此番持剑,不为杀伐交易,只为护身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