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开处》玉兮颜

18、第18章 滚烫的日光

　　滚烫的日光碎金般铺洒在广袤的原野上。
　　道旁连片的麦田被天光浸透，青嫩的麦秆托着饱满的穗子，风一吹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麦浪。
　　原野尽头的村落静静卧在青山脚下，几缕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马蹄踏在乡间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祁景安勒住身下的骏马，望向身侧的女子，“过了前面这道界河，便是陕西地界了。前路平坦，再走三日，我们便能抵达渭南。”
　　上官云晞抬眸望向远方朦胧的河界，低声说：“好。”

　　队伍继续缓缓前行。
　　未几，一座烟火繁盛的小镇便出现在视野中。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纵横交错，沿街屋舍连绵，错落有致。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气象。

　　行至镇口处，祁景安利落地翻身下了马。
　　他站稳身形，旋即转过身来，将手伸向上官云晞。
　　上官云晞微微一怔，将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一路奔波，我们在此歇脚片刻再启程。”祁景安的语气十分温和。
　　“都听将军的。”上官云晞轻轻颔首，抬手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她将手中的马缰递向身后随行的兵士，然后抬步跟上祁景安的身影，并肩踏入这座烟火缭绕的小镇。

　　镇中主街人声鼎沸，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沿街排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类吆喝声、叫卖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杂货铺的木质门框上，挂满了成串艳红的干辣椒；
　　不远处的铁匠铺炉火正旺，赤红的炭火映亮匠人黝黑的眉眼；
　　街边摊铺刚出炉的胡饼通体焦黄，隔壁药铺门前晾晒着成片的草药……

　　清冽苦涩的药香混杂着面食的焦香和果蔬的清甜，糅合成独属于市井的繁杂暖意。
　　往来行人衣着朴素，或挎着竹篮采购果蔬干货，或三两结伴闲谈说笑，步履从容安稳。
　　上官云晞缓步走在青石板街上，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新奇。

　　身为玉寒阁阁主，她常年隐匿于暗处，日日与阴谋、利刃、鲜血为伴。
　　若干年来，她的世界始终是幽暗阴冷的阁楼、杀机四伏的秘境、刀光剑影的战场，从未有过这般坦荡安稳的时刻。
　　她亦从未敢在日光灼灼的白日里，这般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街市中。

　　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竹筐里堆叠的青杏青翠饱满，挂着新鲜的果霜；绳索上串起的干蘑菇纹理紧实，带着山林的清润；小摊上色彩鲜亮的糖人捏成鸟兽模样，个个晶莹剔透。
　　目之所及，皆是寻常人间的安稳暖意。
　　行走其间，她紧绷多年的心弦，也不知不觉缓缓松弛下来。

　　行至一处糖炒栗子小摊前，祁景安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垂眸看她，“闻着很香，想不想吃？”
　　上官云晞尚未应声，便见他已然抬手从腰间囊中摸出几枚温润的铜钱，递向摊主。
　　摊主手脚麻利地铲起一锅热气腾腾的栗子，再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裹了，递了过来。

　　祁景安接过纸包，转手轻轻放入上官云晞手中。
　　厚厚的油纸裹挟着滚烫的温度，一路淌进心底。温热的甜香萦绕鼻尖，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二人继续沿街慢行，不多时，一处简易的银饰小摊便映入眼帘。

　　摊主在地面铺着一块素色粗布，布面上整齐摆放着各式银饰，纤细的银簪、圆润的银镯、小巧的银耳坠，虽没有繁复雕琢，倒也干净雅致。
　　上官云晞的目光被一支素面银簪吸引，久久未曾移开。
　　“这支多少钱？”不等她开口，祁景安已然看穿她的心意，率先开口询问了起来。

　　摊主连忙报出价格，祁景安便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锞子，递了过去。
　　接过簪子后，祁景安抬手拨开上官云晞鬓边一缕柔软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将银簪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上官云晞直直望向他。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周遭喧嚣的市井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好看。”他凝着她温婉的眉眼，嗓音低沉而轻柔。
　　上官云晞心头轻轻一颤，连忙垂下眼眸。
　　一股子温热顺着她的耳尖快速蔓延，直染得双耳绯红。

　　二人继续沿街前行。
　　路过一处果脯摊，祁景安又驻足停下，挑了一包杏干，想着等下赶路时，可以给她解馋。
　　上官云晞正笑着同他闲逛，却在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时，脚步骤然一顿。
　　她看到，三道挺拔的黑影，此刻赫然立在对面阴凉处。

　　那三人皆头戴宽边竹笠，笠檐压得极低。
　　他们虽刻意遮掩了大半面容，可那周身凝练肃杀、常年浸于杀戮之中的冷冽气场，上官云晞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些人是玉寒阁的死士。
　　是她早已遣散、发放重金安顿，叮嘱各自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的旧部！

　　刹那间，上官云晞心底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凉。
　　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指节骤然收紧，藏于袖中的软剑已倏然出鞘。
　　街对面的三人见行踪暴露，便同时抬脚，速度极快地从街对面直冲而来。

　　他们个个步伐凌厉，杀气腾腾。
　　原本平和热闹的街市，瞬间被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
　　周遭行人察觉异样，纷纷惊呼避让，慌乱的脚步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走。”祁景安低沉冷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他左手轻柔抬起，轻轻虚搭在她的后腰，已将她护在身后。
　　但这一次，上官云晞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听话退让。她抬手轻轻拍开他覆在腰间的手，“将军先走。这些人，是我的旧部，该由我了结。”

　　说话间，三名死士已疾步冲至街心。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上官云晞，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为首那名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率先开口，“阁主。”

　　上官云晞立在原地，眉眼之上已覆上了一层凛冽寒霜，“我早已说过，玉寒阁已然解散。我给你们每人发放的银两，足够你们安稳度日。你们既已拿钱离去，便该恪守本分，隐姓埋名好好生活。今日再来此地，意欲何为？”
　　疤脸男人闻言，低低冷笑一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眼底翻涌的阴鸷与不甘，“玉寒阁岂是你一句解散，便能彻底消散的？阁主如今置身事外，每日做你风光无限的将军夫人，可我们这些被你舍弃的人呢？”

　　“我们半生浴血，为玉寒阁卖命厮杀，到头来，你一句散了，便要我们一无所有，苟活于世？”他语气愈发激动，“你过得安稳顺遂，我们却只能四处躲藏，凭什么？！”
　　话音未落，疤脸男人身侧的两名死士便骤然发难。他们身形一闪，左右分开，同时从上官云晞两侧迅猛扑来。
　　他们出手的招式依旧是玉寒阁的独门路数，刀锋暗藏、招招凶狠，快如闪电、直取要害，果然是毫无半分留情。

　　上官云晞手腕轻抖，手中软剑已舒展开来，
　　纤细的剑身迎着灼灼日光翻飞起舞，划出一道道凌厉耀眼的银白弧光。
　　剑光流转间，周遭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晃，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出招轨迹，便听见两声沉闷的倒地声。

　　方才扑来的两名死士，此刻已直直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丈余之外的疤脸男人亲眼看见同伴瞬间落败，眼底的恨意与怒意更甚。他厉声怒吼道：“上官云晞！你手上如今沾了我们多少兄弟的鲜血？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夜里安眠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他的嘶吼响彻空旷的街巷，裹挟着无尽的怨怼。可话音尚未彻底落地，锋利的剑尖已然稳稳刺入他的胸膛。

　　祁景安立在原地，语气冷冽霸道：“晞儿心性坦荡，仁至义尽，还轮不到旁人肆意置喙。”
　　疤脸男人瞳孔骤缩，身体缓缓瘫软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可危机并未就此解除。下一刻，街巷四周，无数黑衣人齐齐涌出，层层围堵而来。
　　他们个个气息冷冽，杀气滔天。

　　凛冽的刀锋划破了燥热的空气，带出尖锐刺耳的破风之声。
　　浓重的肃杀之气彻底笼罩整条街巷。
　　上官云晞眸色一沉，手中软剑即刻翻飞流转，招招精准凌厉。

　　剑光起落之间，刺客倒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祁景安立在不远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替她留意着周遭隐匿的凶险。
　　不过片刻工夫，蜂拥而来的数十名黑衣人尽数倒地，喧嚣混乱的街巷瞬间归于死寂。

　　上官云晞收剑入袖，动作利落沉稳。
　　她垂眸看向地面，目光落在不远处滚落的油纸包上。
　　她缓缓蹲下身，细心将散开的边角拢好，小心翼翼地攥在了掌心。

　　祁景安始终立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与体恤，“我本以为，给了他们足够的银两，放他们脱离江湖纷争，便能让他们放下过往，安稳度日。”
　　上官云晞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我以为恩怨两清，从此各安天涯。没想到，他们终究抵不过贪欲，为了高额赏金，竟再度重拾杀戮。我终究是没能成全他们，也没能彻底了结过往。”

　　祁景安缓步上前，将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世间之人，大多为财死、为利往。你早已仁至义尽，给过他们新生的机会，是他们自己执迷不悟，不肯放下贪念。如今的结局，皆是他们自取，与你无关。”
　　说完，他轻轻拉过她的手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布巾，一点点擦去她指尖残留的血迹。

　　暖意透过薄薄的布巾层层传递过来，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一点点抚平她骨骼深处翻涌的寒凉。
　　上官云晞静静地立在街心，正午过后的日光愈发炽盛，晒得她颈后肌肤微微发烫。
　　鬓边那支方才插上的素面银簪，在澄澈的天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白光。

　　街巷重新归于安静，只剩微风拂过的轻柔声响。
　　“走吧。”祁景安收好布巾，抬眸望向她。
　　上官云晞轻轻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行至镇口，祁景安脚步轻顿，抬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上官云晞也借力轻盈翻身，稳稳坐于马背。
　　队伍再度启程，缓缓前行。

　　祁景安策马行在前侧，始终比她快出半个马身的距离，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
　　温暖的日光从他肩头后方倾泻而来，将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润金边，也稳稳铺满她眼前的前路。
　　前路坦荡，天光明亮。上官云晞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愠色终于散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