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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日头升高的 ...

  •   日头升高的时候,空气里的浑浊稍稍减弱了些。
      上官云晞依旧骑马行在祁景安身后。
      “快到了。”祁景安微微侧头,“前面翻过那道土坡,便能望见敦煌城外的庄田。”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那道土坡。
      坡上长着一丛丛骆驼刺,被日头晒成了干枯的黄绿色。
      她催马跟上他,两匹马并肩缓步上了坡。

      站在坡顶望出去的那一瞬,她怔住了。
      她看到,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是一条蜿蜒的浅河。
      可惜河水早已干涸,田地里到处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乎看不见庄稼的影子。

      谷地边缘,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成千上万个灾民聚集在河岸两侧,那些歪歪扭扭的简陋窝棚,或许就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上官云晞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去年秋汛冲了上游的渠,冬灌没跟上,今年春旱又比往年长了二十天。敦煌周围六个县的庄田,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祁景安颓然地低下头去,“这么多灾民,靠那点屯田,根本救不完……”
      上官云晞垂眼看着坡下那些窝棚。
      离她最近的一处窝棚外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搂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她正用一根细树枝搅着那碗水,想把沉底的泥沙搅开再喂给孩子喝。

      “下去看看。”上官云晞说着,已经催马下了坡。
      她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然后朝那处窝棚走去。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目光看着她。

      上官云晞蹲下身,将腰间水囊解了下来。
      她将老妇人手里的那碗水倒了,又拔开塞子,倒了一些清水进去。
      老妇人看着碗里的清水,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道谢。

      祁景安偏头对身后跟下来的两名亲兵说了句什么。
      两人领命转身回了坡顶,不一会儿便牵了几匹驮着干粮袋的马下来。
      祁景安从其中一匹马上取下两只布袋,走到最近的几处窝棚前蹲下,将布袋里的干饼掰成小块分给那些蜷在地上的人。

      上官云晞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窝棚角落里,还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裹着一条破毯子,露在毯子外面的胳膊细得像枯竹竿。
      上官云晞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小女孩的皮肤触手滚烫。
      上官云晞拿出水囊,喂她吃了些水。
      祁景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他将随身的药包翻出来,从里面取了一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退热散,可以化在水里喂她喝下去。”

      上官云晞接过来,将药粉抖进一只破碗里搅开,一点一点喂进小女孩的嘴里。
      她蹲在窝棚旁边,看着小女孩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了青萝。
      她最后见到青萝,是在焦长老囚禁她的那间柴房里。在距离青萝不远处的地上,也放着一只陶碗,那碗里还有半碗没动过的水。可青萝被铁链锁着,根本就碰不到那只碗。

      她垂下眼帘,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放在窝棚边沿。
      军医也赶来查看了小女孩的状况,又去看了邻近几个窝棚中同样发热的人。
      “将军……”他眉头紧锁着,“这怕是有瘟疫的苗头啊……”

      祁景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军医说:“你先带人把发热的和没发热的分开安置。草药不够的话去城中药铺买来。处理完这些,我们再继续行进。”
      军医领命去了。
      上官云晞站起来走到他身侧,说:“这些人好些天没吃过像样的热食了,我们带的食物远远不够。我去河上游的村子看看,问问是否还能买些存粮。”
      “好,我跟你一起去。”

      上游的村子看起来情况稍好些,有几间院子里的柴堆上还晾着半干的野菜。
      两人在一棵大榆树下停了马。
      祁景安下马后环顾了一圈,朝一户院门半掩的人家走了过去。

      上官云晞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在院门外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门开后,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祁景安时微微一怔,“祁将军?”
      “张嫂子。”祁景安同她打了招呼,“可还有余粮?河岸那边的情况您也看见了,能否先应个急?”
      妇人叹了口气,一边招呼他们进门,一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是祁将军,快把地窖里那袋高粱面拿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祁景安带着她走了村中几户人家。
      让上官云晞惊讶的是,他每一户几乎都叫得出名字。
      村里的人也大都知道他姓甚名谁。

      出村时,天色已经向晚。
      两匹马的鞍后各驮了几只粮袋,虽然都是粗粮和杂面,但足够河岸那边的流民吃上一些时日了。
      回到河岸时,天色已经半暗。士兵们接过粮食,在空地中间生了火,又架上一口借来的大铁锅,煮了满满一锅高粱面糊糊。

      热气从锅中升腾起来,裹着粮食特有的焦香,在暮色中弥散开去。
      那些流民围坐在火堆周围,大口大口地吃着糊糊。
      祁景安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将一碗糊糊递给了上官云晞。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糊糊落进胃里时,暖意从腹中散开来,让人浑身的疲惫都松散了几分。
      祁景安定睛看着那些捧着粗碗的灾民,神色凝重。

      夜色降下来之后,河岸边的流民回到了各自的窝棚中。
      士兵们加了两轮柴火。
      “这里的帐篷不够,那边有座破庙,我们去庙里歇吧。明早还要赶路。”祁景安柔声道。

      上官云晞点了点头,祁景安便扶着她站起了身。
      身后火堆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破庙的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丛中有细碎的虫鸣。
      屋内的墙壁是土坯砌的,摸上去粗粝微凉。
      上官云晞靠在墙壁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多年前那座被玉寒阁血洗的宅院。
      院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一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她和几位长老正准备收剑离去,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了细碎的抽噎声。

      她提剑绕过去,发现角落里正缩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浑身抖个不停。
      想到怀中尚有两块留存的米糕,上官云晞弯腰轻轻递过去,想稍稍安抚下这孩子。
      谁知,女孩竟猛地抬头,狠狠咬在她手背上,齿尖瞬间刺破皮肉,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焦长老冰冷的声音响起,抬手便拔出短刃直刺女孩。
      那一刻,上官云晞几乎没有思索,横身上前挡在了孩子身前。
      她拔剑格开长老刀锋,拼死护住了这个孤女。

      后来,她违抗师门戒律,硬将女孩带在身边,给她取名青萝。
      往后数年,她将青萝护在羽翼之下,竭尽所能给她安稳。
      可焦长老一直记恨她当年的忤逆之举,处处伺机报复。直到后来她被囚禁柴房,焦长老便趁此机会了结了她。

      梦里重现柴房的光景,青萝就倒在不远处。
      她当年拼死救下的人,最后还是没能护得住。
      一幕幕惨状在脑海中反复撕扯,心口传来窒息般的钝痛。

      她眉头死死蹙起,额间沁出冷汗,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走到她面前,将膝上那件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头。
      夜风从山门和殿顶的空隙中穿行而过,发出低沉而长久的呜咽声。

      半梦半醒之间,上官云晞隐隐感到房间里有了火光。她睁开眼才发现,殿中角落里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醒了?”他轻声问。
      “几时了?”
      “刚过丑时。你再睡一会儿。”

      “你睡了吗?”她问。
      “眯了一会儿,看你有些发抖,便去生了火。”他顿了顿,又说,“你刚刚一直在喊‘青萝’。晞儿,当年的事从来不是你的错,你拼尽全力护过她,早已胜过旁人千万。你也是被掌控、被裹挟的人,从头到尾,你才是那个最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他望着她紧绷的眉眼,眼底盛满温软的心疼。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心里一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来重新躺下。
      不多时,她便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房间里的火堆已经熄了。
      祁景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罐,“刚熬好的粥,吃点吧。”

      她低头喝了几口,热粥滑入腹中,将一夜积攒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你吃了吗?”她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吃了的。你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你放心吧,我已经留了两个士兵和军医在这里照看。等到了京城,我再让人送一些粮食回来。”

      上官云晞凝望着祁景安的背影,心底暗自动容。
      她想,世间竟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不只以温柔渡她一身伤痕,更倾尽心力体恤流离苍生。
      这一身坦荡暖意,顷刻间便能消融世间的满目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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