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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子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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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忽然烧起了一簇火。
遇袭的示警号角声传来,上官云晞蓦地惊醒了。
士兵们从各处营帐中奔涌而出,叫喊声与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炸开成一团混沌的嘈杂。
祁景安已经出了帐子,他沉稳的声音响起:“各营归队!按此前操演过的阵型向北列队!”
上官云晞也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夜风裹着烟火气扑在她的脸上,呛得人眼睛发涩。
她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祁景安身边。
火光照在他身上,将甲片上的纹理映得分明。
看到上官云晞过来,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来了。约莫有三千人,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已经过了白龙堆。”
上官云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
那片暗红色的火光后面,隐隐能看见另一片更浓更沉的烟尘在移动。
她知道,那是马队践踏沙土时扬起的尘雾。看起来,大队人马正在向军营的方向迅速逼近。
“按计划把他们往谷里引。”她说。
祁景安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汗血马。
未曾想,上官云晞也随之上了那匹枣红马。
“不可。”祁景安制止她道。
“有何不可?”上官云晞朝他笑了笑,“我在你身边,你才心安。”
祁景安朝北面看了一眼,传令兵已经按照他的部署将各营队伍调集到了北侧通道。他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上官云晞紧随其后。
两匹马一黑一红,踏着沙土路朝北疾驰。
身后是军营的混乱与火光,前方是灰浊烟尘中不断逼近的敌军。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
他们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队精锐骑兵。
上官云晞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云雄正率领主力队伍从侧面斜插过来,呈扇状散开,与祁景安这一队形成钳形。
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阵型:正面佯退诱敌,侧翼包抄截断退路,将对方逼入谷中。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沙土地面在数千匹战马的践踏下震颤不止。
上官云晞伏低身子,贴着马颈向前冲。
枣红马的鬃毛被夜风刮得向后飞散,擦过她的脸颊。
前方地势开始收窄。两边的土坡逐渐抬升。
祁景安在谷道入口处勒了一下缰绳,回头确认后方的追兵已经全部进入谷口范围,然后猛地策马冲入谷中。
上官云晞也跟着他冲了进去。
追兵的先头部队已经随他们入了谷。
为首的将领身披铁甲,手中举着一柄宽背砍刀,口中大喊着:“取祁景安首级,赏金万两!”
祁景安举起长刀,刀尖直指夜空。
对方为首的铁甲将领见他们列阵严整,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拉紧了缰绳。
他举刀向后呼喊,试图让后队停止推进,但三千人的马队在狭长的谷道中早已挤成一团,前军收不住,后军仍在涌入,整个阵型在谷道中像一条被掐住了头的巨蛇,丝毫动弹不得。
下一秒,坡顶上骤然亮起一片火光,弓弩手们的箭镞已齐齐搭上弓弦。
紧接着,数百支火箭拖曳着焰尾从高处飞落,如一场倒悬的流星雨,劈头盖脸地砸进谷道中拥挤的马队里。
火舌在狭窄的谷道中迅速蔓延开来。
三千禁军挤成一团,惨叫声瞬间炸开了。
为首的铁甲将领挥刀劈开了两支迎面射来的箭矢,嘶吼着朝祁景安的方向冲了过来。
祁景安催马迎了上去。
上官云晞策马从侧翼插入,格开了从侧面偷袭祁景安的一名禁军骑兵。然后,她重新退回祁景安的身侧,与他背对背策马而立。
谷道中的箭雨仍在继续。
坡顶的弓弩手按部就班地轮换射击,对方的阵型已经被彻底冲散了。
云雄从侧翼包抄到位。他率领的主力骑兵从谷道入口处封住了退路,将后续试图逃离的禁军尽数挡住。
谷内谷外同时合围,三千禁军进退失据。为首的将领在沙土中翻滚了两圈,躺在了地上。
祁景安勒马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问:“谁的命令?”
那将领吐了唾沫,瞪着他说:“圣旨。”
“圣旨命令禁军突袭自己的边关驻军?”祁景安淡淡追问道。
那将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只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云雄带人上前,将他架起来拖走了。
谷道中的战斗逐渐接近尾声。
禁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均被缴了械,蹲在谷道两侧的坡根处。
兵器堆在路中间,像一座铁铸的小山。
火箭烧尽之后,谷中只剩下了焦煳的气味和漫天的血腥气。
祁景安在谷道中走了一圈,查看了伤兵的情况,悉心吩咐随行军医就地救治。
上官云晞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方才的混战,让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此刻一松弛下来,脚踝处才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
她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了旁边的战马。
祁景安回头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不禁怔住了。
“上来。”他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弯腰趴上了他的背。
他背着她朝谷口走去。头顶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弯冷白的月亮。
这个人的背宽厚而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云雄正带着几个人在清点缴获的兵器,他们看见祁景安背着上官云晞从谷道中走出来,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祁景安将她托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他的双臂从她腰侧穿过,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稍微挪了挪,却正好靠进他胸膛的空隙里。
“走。”他轻轻一带缰绳,战马便迈开了步子。
月色下,开阔的戈壁滩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她感受着颈后的温热气息,脸颊泛起了淡淡红晕。
两人回到军营时,已是后半夜。
各营士兵正在清点损失和伤员。
祁景安在帅帐前勒停了马,翻身下来,然后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右脚落地时,又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只好半扶半搂地带她进了帅帐,把她安置在矮榻上。
“别动。”他说着便转身走到帐角,又从木架上取了一罐药酒,端到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伸手想要去解她的靴带,下意识想把脚缩回去:“我自己来。”
“别动。”他一边说,一边替她脱了靴子和棉袜。
她踝骨的外侧高高鼓起,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瘀紫的暗红。他用棉布蘸了凉水先给她敷了一会儿,等肿胀稍退了些,再倒了一手心药酒,用手掌的温度焐热了,覆上去帮她慢慢揉按。
药酒辛辣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他揉得很慢,每一下都精准地按在伤处的穴位上。
一阵酸胀感顺着小腿骨直往上蹿,她猛地咬紧了下唇。
他按了很久,然后才将药酒罐子盖上,又细心叮嘱道:“你的脚明天千万别下地。操练场那边我让人替你盯着。”
“好。”她顿了顿,又说,“今晚你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在想,我来晚了。以往那么多次凶险,你竟然都是一个人闯过来的。”
祁景安握着药酒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她,喉结略动了动,“现在遇见,也不晚。”
说完这句,他又走回案前坐下。
上官云晞依旧坐在矮榻上,药酒的辛辣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帐外夜风渐歇,远处依稀传来伤兵被抬回营帐时低低的呻吟声。
她靠在榻背的软垫上,合上了眼。
左肩的伤还在隐隐发痛,脚踝的肿处酥麻而温热,但身上的疲倦一层一层涌上来,她实在撑不住了。
天亮时,她醒了一次。
案上残灯已然燃尽,微凉的晨风顺着帐帘的细缝悠悠钻进来。
熹微天光穿透营帐纱帐,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素白。
她抬手轻拢,才发觉身上多了件银灰色云纹锦袍。
衣料间萦绕着一缕清浅的松木熏香,是独属于祁景安的气息。
甸甸的暖意裹着周身,将戈壁清晨的刺骨寒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帐中空荡荡的,祁景安此刻不在帐中。
她披着宽大的锦袍缓缓坐起身,视线一扫,便见案上白瓷茶杯下压着一张素色便笺。
笺上写着:“我去西营,中午回。早饭在炭盆上煨着。”
她抬眼望向帐角那只燃得正暖的炭盆。
炭架上稳稳搁着一只素净白瓷食盅,袅袅热气顺着盅缝轻轻漫出。
她踮着纤足缓步挪至木案前,抬手掀开覆在盅口的厚棉袱,裹挟着米香的温热水汽便瞬间扑面而来。
瓷盅之内,小米粥熬得极尽软糯,表层浮着一层浓稠透亮的米油,看着便觉舒坦。
旁侧精致的青瓷小碟码得整齐,里面盛着几样清嫩爽口的腌菜,还叠着两枚暄软绵密的白面蒸糕。
案边另有银托,托着一盏温好的蜜。瓷杯触手暖润,抿上一口,恰好褪去晨起喉间的干涩。
上官云晞的心口忽然一软,暖意顺着四肢扩散开来。
她没想到,这样的铁血男儿,如今竟也对自己这般细细记挂,妥帖照料。
这些细碎温柔堆在一处,不由得让人眼眶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