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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边关夜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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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夜冷。
帐内烧着两只炭盆,里头的炭火正熊熊燃起。
上官云晞躺在榻上,已整整躺了三日。
箭头倒钩撕裂的伤口比预想的更深,军医每日换药时都摇头叹气。
白日里祁景安总是亲自来喂她吃药,药汁苦得舌根发麻,还好有他一早准备的蜜饯。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每次与他独处时,他总是不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这样过了几日,上官云晞的伤口渐渐恢复了些。
没想到,一日,四更刚过,营帐外忽然有了响动。
上官云晞在黑暗中倏然睁眼,右手已悄然覆上短刃。
帐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窄缝,冷风像刀片般切进来。
炭盆的余烬猛地一亮。
一个人影贴着帐帘走了进来。
那人在帐中站定,压低了声音道:“刀尖舔血的玉阎罗,怎的变得如此虚弱?如今竟连吃个药都要人喂了?”
上官云晞听出了这个声音,心口不禁骤然一缩,“密使大人夜闯帅帐,胆子不小。”
“阁主放心,祁将军今夜外出巡营,回来至少还要大半个时辰。”密使浅笑了一声。
上官云晞缓缓坐起身,借着月白银辉看向那个人。
密使今日穿了一身灰黑的短打,外罩着一件暗纹斗篷,大半张脸都掩在兜帽之下。
他向前踱了两步,看着她道:“朝廷要边关布防图,不是儿戏。你以为解散了玉寒阁,这事儿就算了了?”
他猛地欺近一步,瞳仁深处凝着一团冷厉的光:“你猜,你遣散的这些人,朝廷有没有本事一个一个找出来?”
上官云晞下意识攥紧了枕下的短刃。
密使笑了一声,退后半步,“阁主息怒。我今日来,只为带一句话。三日之内,交出布防图。否则,照顾你多年的孟叔,可就性命不保了。”
他说完,不待她回答,便转过身,挑开帐帘一角,侧身滑入了浓浓夜色中。
上官云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握刀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孟叔那张苍老的脸。
她知道,只要皇帝还想要祁景安的命,玉寒阁就没办法真正解散,自己就还是那个嗜血残暴的“玉阎罗”。
可是,若她真拿了布防图交给朝廷,边关防线门户洞开,胡人铁骑乘虚而入,玉门关外的百姓、军营里那些跟着她练刀的兵士,又当如何?
这一夜,她始终坐在黑暗里,直到窗外天光泛青。
约莫到了卯时三刻,帐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上官云晞便知,是祁景安回来了。
帐帘被掀开的同时,晨光也跟着涌了进来。
他站在帘口,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眉峰微微一蹙,“没睡好吗?”
“还好。”她浅浅应了一声。
他走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粥放在小几上,“刚煮好的,我便给你带来了,快尝尝。”
上官云晞低头看着那碗粥,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热气袅袅升腾,带着羊肉特有的醇厚香气。
她便端起粥碗,低头慢慢喝起来。
羊肉粥熬得极好,米粒已化开大半,融在浓白的汤里,夹杂着细碎的肉末和枸杞的微甜。
她连喝了好几口,胃里暖起来,四肢的麻木感也退了些。
祁景安在案前坐下,满眼柔意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目光,心有不忍,于是开口道:“将军,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
上官云晞深吸一口气,“昨夜密使来了。”
祁景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哦?”
“他命我三日内交出布防图,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们会对我那些旧部下手……”
祁景安沉默了很久,才道:“他想要图,我们给他便是。”
上官云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如何使得?”
“傻瓜……”祁景安笑了笑,“这图怎么画,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然后,他起身走到外间的长案前,从案上取过一卷空白的羊皮纸铺开,又提笔蘸墨。
上官云晞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你便当真如此信我?”
他头也不抬地答道:“这世上,我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上官云晞哑然。她坐在榻上,虽然肩伤还在隐隐作痛,心底却翻涌着一股热流。
祁景安画图的速度极快,山形、河道、烽燧、营盘分布、粮道走向,一条条墨线在他笔下徐徐铺展。
上官云晞不知何时起了身,披了一件外衫走到案边,站在他身侧看他落笔。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微微侧头,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睫和握笔的指节。
“这里的烽火台间距可画近三里。”她忽然伸手指向图上一处标注。
祁景安笔尖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凑得很近,因伤后气色不足而显得格外苍白,只有唇色还带着一丝淡红。
他收回目光,按照她说的把那一处的标注改了,“还有吗?”
“粮道的这一段,可以画成土路。”她又指了一处,“边关的粮道去年秋汛冲毁过一段,后来改为了沙石路面,朝廷那边未必更新过记录。若他们按旧图调度,辎重会在这段路上卡住至少两天。”
祁景安一一按她说的改了。改完之后,他放下笔,转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比我的副将们更清楚边关的细务。”
感受着他的气息,她耳尖微微泛了红,“跟在将军身边,看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祁景安缓缓将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紧,然后递给了她。
上官云晞伸手接过那卷图,“三日后,我会把图交给密使。然后,我们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祁景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拨了一下她垂在颊边的那缕碎发。
指尖擦过耳廓的一瞬,她的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泛了薄红。
“头发乱了。”他说,然后走回案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翻看军报。
上官云晞在他身侧坐下,拿起一颗杏脯吃了。
外头传来了新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嘹亮。
三日后,城南废马厩。上官云晞交出了“布防图”。
密使检查了半晌,才收拢了图卷。
他重新用细麻绳扎紧,将“布防图”塞入了自己怀中的暗袋里。
回到军营,她立刻去了帅帐。
祁景安正在查阅军报,看到她之后,紧皱的眉头瞬间散开,“回来了?过来一起看。”
上官云晞迈步走了过去。
夜里,帅帐依旧灯火通明。
上官云晞与祁景安隔案对坐着,偶尔交谈一两句。
帐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低鸣。
“晞儿。”祁景安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炭笔,“怎么了?”
“肩膀还痛吗?”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上官云晞垂下眼,“不痛了。”
“有一处关隘,需要去实地看一趟。”他说。
“我跟你去。”她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可你的伤……”
“真的已经不疼了。”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晞儿,谢谢你。”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两人便一起出了营。
祁景安蹲在地上说:“此处可以设伏。两侧各放二百弓弩手,谷口埋上铁蒺藜。等对方入谷之后,便封住两头,一个也跑不掉。”
上官云晞站在谷底,抬头望了望两侧坡顶的高度,估算了一下箭矢射程,也说可行。
晨光照着两人的背影,在枯草地上落下两道影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
祁景安取过随身带的陶壶和陶碗,倒了一碗递给她。
她端起来饮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酒液的温热,一路暖到胃里。
上官云晞用指尖捏着温热的陶碗,抬眸望向祁景安。
祁景安的目光也自始至终凝在她身上,寸寸不肯挪开。
晨光温柔洒落,将她苍白的侧脸衬得愈发软糯,他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细细替她拂去颊边沾染的细微风尘。
“艳绝天下的玉阎罗,如今竟也像个小兵似的不修边幅喽。”
咫尺之间,他的呼吸温柔笼罩着她,山间清风、漫天晨光,尽数成了最温柔的衬景。
上官云晞仰头望着他,眼底笑意明媚,“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祁景安俯身接过她手中的陶碗,随手搁置在旁,“晞儿,我知你心有大义。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不懂你、忌惮你,但我会永远信你、护你。你,信我吗?”
直白滚烫的话语扑面而来,上官云晞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脸颊的薄红肆意蔓延开来。
这一次,她不再躲闪他炙热的目光,而是轻声回应:“我信。我并不在意满身骂名,只是不愿辜负你。”
从前的她,孤身一人执掌玉寒阁,刀尖谋生,风雨独扛。
可自从祁景安闯入她满是风雪的人生,信她所有,护她全部。她坚如磐石的心早已瘫软下来。
前路漫漫,风波未平,可她知道,只要身边有他,山河万里、无边风雨,皆不足为惧。
祁景安眼底漾开了浓烈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柔拢在身侧。
晨光漫过荒原,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将彼此的深情尽数镌刻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