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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秃头王爷的告白 院门,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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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在第四天早上,开了。
不是被人从外头打开的,是我让魏叔开的。
我在里头喊了一声,魏叔在外头应了,停了很久,然后铁锁的声音响起来,门开了。
王爷不在门外。
我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看,廊道是空的,昨晚那道陪我坐到后半夜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廊上的灯笼还挂着,火已经灭了,空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去。
魏叔站在旁边,看见我出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小声问:
"林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王爷呢?"
"王爷昨晚在院门外坐了很久,"魏叔说,"大概子时之后才回书房,老奴看他脸色不太好,劝他歇一歇,他不听,说要把一份折子写完。"
"现在人在书房?"
"是。"
我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角,往书房方向走。
魏叔在身后跟了两步,欲言又止,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只是低声说了句:
"林姑娘,老奴在这府里伺候了二十几年,王爷从来没有……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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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但那支笔停在半空中,墨都干了,他没有在写,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
我走进去,在他书案前站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眼底有昨晚没睡好留下来的倦色,但那双眼睛里,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起来。
"你出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是本王让魏叔开的门,不是——"
"我知道,"我说,"是我让他开的。"
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要出来的,"我说,"不是因为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住了,说:
"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他书案上那份折子,写了一半,墨迹有深有浅,能看出来是断断续续写的,有几处还涂改过,对他来说,非常少见。
"折子没写完?"我问。
"心不在焉,"他说,非常坦然。
"……在焉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在想你。"
这三个字,说得非常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深情款款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在说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外头天色很好,阳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泛着白光,有几只麻雀在院角的竹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王爷,"我说,"昨晚你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嗯,"他应了一声,"本王记得。"
"你说,要让我忘不掉,"我转过头,重新看他,"你认真的?"
他对上我的眼睛,没有任何迟疑地说:
"认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步。
"本王想了一夜,"他说,"想出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手,非常慢地,把头上那顶发冠,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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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的头顶,愣了一下。
发冠摘掉之后,头顶那片头发,现在的状态是——两侧还有,后头还有,顶上稀稀落落地新长出来了一点,但整体来说,依然是一个让人看了心情非常复杂的景象。
他就这么顶着这个发量,站在我面前,把那顶发冠握在手里,垂在身侧,然后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林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本王今日,有话要说,你听完,再走不迟。"
我把视线从他头顶收回来,对上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本王这辈子,"他说,"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他顿了一下,"今日,本王求你。"
我没有说话,就听着。
"本王知道你有你的来处,有你的去处,本王没有资格拦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出得很慢,很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一字一句地挖出来,"但本王想在你走之前,把有些话说清楚,不说,本王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说吧,"我轻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本王这辈子,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封地,权势,名声,应有尽有,"他说,"但本王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院子里,可以有人陪着坐,可以有人说话,可以有人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能叫他在最难的时候,想要回去的,是那个人坐着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任何地方。"
我站在那里,把他说的这些,一句一句地听进去,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动。
"本王一开始,"他继续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的弧度,"觉得你这个人,麻烦,荒唐,做事不按规矩,说话不留余地,把本王的头发搞成那个样子,还有脸笑,"他停了一下,"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本王发现,本王每天都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我问,声音有点轻。
"等你推开书房的门,"他说,"等你进来,等你坐下来,等你说那些叫本王又好气又好笑的话。本王等着等着,发现一件事——那扇门如果一天没有推开,这一天,就有哪里不对。"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那片阳光,眼角有点酸。
"本王不是没想过,你要走,"他说,"本王也不是不知道,这里留不住你,但本王想告诉你,林氏,在本王这辈子里头,你来过,你在这里待过,你把本王的头发搞掉过,"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很轻,很细,"你也叫本王头一次,觉得,这个王府,是个有人气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阳光把地板照得暖融融的,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氏,本王喜欢你。"
这五个字,说得非常平,非常直,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说出来,落在那个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把所有的平静,全部砸开。
我站在那里,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感觉眼眶里那点酸意,再也压不住了,往上涌,涌到眼眶边缘,我把眼睛眨了眨,没让它真的流出来。
"本王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非常平静的、认命的坦然,"本王知道你还是要走,本王说这些,不是为了留你,只是,不想你走了之后,本王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王爷,"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有点不稳,"你说完了吗?"
"还有一句,"他说。
"说。"
他顿了很久,然后开口:
"本王愿意,陪你一起秃。"
我愣了一秒,然后忽然就笑了,那个笑,是那种哭着哭着突然笑出来的笑,又酸又涩,但真实,笑出来了,眼泪也跟着一起流出来了,完全控制不住。
我赶紧抬手去擦,擦了一把,又流出来,擦不过来。
"哭什么,"他说,声音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很轻的什么,"本王说的是正经话。"
"我知道,"我抹了把眼泪,哽着声音说,"我知道你是正经话,所以才……"
我没说完,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用力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我面前,顶着那个发量,把发冠握在手里,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深,非常静,像一口井,深到看不见底,但井里有光,隐约地,往上透着。
"王爷,"我最后开口,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你刚才说,不是为了留我。"
"是,"他说。
"但你把我关了三天。"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是本王不讲理。"
"……"
"本王承认,"他说,非常坦然,"本王不讲理,本王就是不想让你走,本王知道这不对,但本王就是,做不到,看着你走。"
我把这句话压了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王爷,"我说,"你摘下发冠,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
"因为本王想让你知道,本王在你面前,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他说,"发冠是遮掩,去掉,本王就是本王,头发好的时候是本王,头发不好的时候,也还是本王,本王不想在你面前,戴着什么东西装样子。"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感觉那个一直松动着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地,塌了一块下来。
"那我也不遮掩了,"我说,伸手把头上的假发,慢慢地,取了下来。
没有假发的头顶,那几块薄得几乎透明的发区,就这么暴露在了他面前,东一块西一块,说不上好看,说不上体面,但就是真实的。
他看着我的头顶,然后抬起手,非常轻地,摸了摸。
"长回来一点了,"他说。
"嗯,"我说,"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就这么一个顶着稀稀落落的新发,一个顶着东一块西一块的薄发,站在书房中间,对着看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就都笑了。
笑得有点傻,有点轻,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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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房的小杌子上,王爷重新戴上发冠,坐回书案后面,继续写他那份没写完的折子。
我把假发重新戴好,拿了本账册翻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些话,就像上午的事情只是一场很轻的风,吹过去了,但又留下了什么。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王爷放下笔,看向我,说:
"林氏,那个传送门,什么时候会开?"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思考了一下,说:
"完成最后一次任务之后,当天子时。"
"还差一次,"他说,不是问句。
"是,"我说,"还差一次。"
他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拿起笔,说:
"不急,"他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那道发冠压得端正,侧脸线条是那种非常沉稳的、把什么都压在底下的平静。
我摸了摸头顶的假发,把系统悄悄打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44/45。
最后一次。
我把系统关掉,重新拿起账册,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字,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上午的角度,挪到了下午的角度,把书房里的光,从暖白慢慢变成了橘黄,又从橘黄慢慢深下去,变成了傍晚的那种沉甸甸的金色。
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我坐在那个小杌子上,陪着他,把一整个下午,坐完。
傍晚,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开口说:
"王爷。"
"嗯。"
"你说你喜欢我,"我说,声音很平,"我听见了。"
然后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身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桌上的声音,是那支笔,被放下来的声音。
我站在廊下,把那个声音听完,然后往偏院走。
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霞,把整个王府都染成了暖色,连那几棵说不出名字的树,都镀了层金。
44/45。
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低下头,看着廊下那片落日的光,把脚步,慢慢地,放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