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心事绕眉弯》微酸吻

9、挑唆 课间操

　　课间操取消的第三天，操场上的积水才干透。气温往下掉了几度，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塑胶跑道边上堆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高二三班教室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靠窗那排的人缩着脖子，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沈肆的课桌立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四条腿稳稳的。距离那个半夜被卸又被粘回去的晚上，过去四天了。赵磊这几天格外安静，下课不再咋呼，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偶尔抬眼往沈肆的方向瞟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王斌话更少，去小卖部都不结伴，独来独往，步子又快又紧。
　　许知眠坐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在草稿纸上列方程。写到第三步停下来，歪头看黑板——值日生偷懒，右下角还残留着半道解析几何的图，坐标系歪歪扭扭，抛物线弧顶被粉笔灰糊成一团。她把视线收回来，合上练习册，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动作慢慢的，和平时没区别。
　　然后她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
　　赵磊坐在倒数第三排靠门的位置，低头翻一本卷了边的漫画书，书页翻得哗哗响。他旁边没人——王斌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交物理作业，空椅子上搭着他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起毛。
　　许知眠走过去，步子不快，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在赵磊桌边停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
　　赵磊抬头。
　　许知眠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块橡皮，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迷糊的笑。她歪着头，马尾往一边耷拉，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看起来和平时被人耍的时候没区别——不太聪明，不太敏感，不会看人脸色。
　　“赵磊，你有多余的橡皮吗？”
　　她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飘。
　　“我的掉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太脏了用不了。”
　　赵磊看了她一眼。他对许知眠没什么防备——谁会防备傻子慢慢呢。他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半新的橡皮递给她，顺手翻了一页漫画书。
　　许知眠接过橡皮，没有走。
　　她把橡皮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最近跟王斌怎么不一块走了呀？之前看你们老在一起。”
　　赵磊翻漫画的手停了一瞬，又翻了一页，动作比刚才用力，纸页被扯得哗啦一响：
　　“没怎么。”
　　许知眠歪着头，表情认真得有点傻气：
　　“哦。刚才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王斌了。他好像被班主任叫去问话来着。”
　　赵磊的眼睛从漫画书上抬起来了。
　　许知眠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
　　“我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老师问他课桌的事。我没听全，就听见他说什么‘是赵磊出的主意’。”
　　她眨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赵磊：
　　“你们班委要换课桌啊？”
　　赵磊的脸变了。
　　漫画书被合上，啪的一声响，封面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盯着许知眠，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他说我出的主意？”
　　“好像是吧。”
　　许知眠点点头，表情诚恳得让人没办法怀疑她。
　　“我听不太清楚，周主任也在，他们说话很轻。不过王斌脸上好像挺紧张的，声音也大，那句我听清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他还说什么‘螺丝刀也是赵磊拿的’。”
　　螺丝刀三个字一出来，赵磊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前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赵磊的手按在漫画书上，指节发白，呼吸重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眼睛里那点火气已经压不住了——许知眠看得出来，那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气愤。
　　“你别跟人说是我跟你讲的哦。”
　　许知眠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小了，有点怯怯的。
　　“我就是路过听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听岔了。”
　　赵磊没理她。他已经没在看她了，目光越过她肩膀盯着教室前方黑板上那半道没擦干净的解析几何图，嘴角往下扯，牙关咬得脸颊两侧鼓起一块肌肉。
　　许知眠拿着橡皮转身走了。
　　她回到座位上，把橡皮放在笔盒旁边，继续翻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开始列第四道题的方程。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认真得近乎笨拙。
　　过了大概两分钟，坐在赵磊旁边两个位置的男生——叫李晨，平时跟王斌走得比较近——站起来往门口走，大概是去接水。许知眠在他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李晨。”
　　她叫住他，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笑眯眯的，顺手从笔盒里拿了支圆珠笔递过去：
　　“你帮我看看这支笔是不是没墨了？写不出来了，你试试。”
　　李晨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划出一道浅蓝的痕迹，又甩了甩笔尖：
　　“还有墨，可能堵了。你用热水泡泡。”
　　“哦好，谢谢。”
　　许知眠接过笔，没让他走。她歪着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一样：
　　“对了，你跟王斌熟吧？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他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李晨耸耸肩，压低嗓子：
　　“不知道，好像是跟赵磊有点什么。今天早上老梁叫他去办公室，回来脸都是白的。我问他他也不说。”
　　许知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皱了皱眉，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在为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担心：
　　“是不是跟沈肆的课桌有关系？我听人说——”
　　她突然收住，摇头笑了一下：
　　“算了算了，都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你别跟王斌讲我问过，别给人添麻烦。”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看许知眠，她正低头摆弄那支写不出来的圆珠笔，脸上的表情傻乎乎的，没在盘算什么的样子。但她说的话——“课桌”、“沈肆”、“听人说的”——几个词拼在一起，足够让人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他拿着水杯走了，步子比刚才慢。路过王斌的座位时停了一秒，往那张空椅子上搭着的校服外套看了一眼。
　　许知眠把那支堵了的圆珠笔放进笔盒，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嗓子眼里那股痒痒的燥意。
　　第三节课是老梁的语文课。讲《祝福》。老梁摘了眼镜拿眼镜腿戳着黑板上的重点词，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底下有人偷看课外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传纸条被半路截住拆开念了，全班哄堂大笑。
　　沈肆靠在最后一排墙角，椅子翘起来，手里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圈，一个又一个。
　　许知眠坐得端端正正，抄笔记抄得很慢，重点词用红笔画了波浪线。
　　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节课课间，事情来了。
　　赵磊趁老师不在，堵在王斌座位上。他一只手撑着王斌的课桌，另一只手指着王斌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跟老梁说课桌是我出的主意？螺丝刀是我拿的？”
　　王斌愣了。
　　他刚从厕所回来，手上还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只用了不到一秒：
　　“我没——”
　　“你没？”
　　赵磊往前逼了一步，膝盖撞在王斌的桌腿上，桌上的笔盒晃了两晃差点掉下去。
　　“你在办公室说的什么你自己清楚。老子把你当兄弟，你转头就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王斌的脸涨红了，嗓子发紧：
　　“谁告诉你的？我没说课桌的事！老梁叫我去是因为我物理作业没交——”
　　“那螺丝刀呢？”
　　赵磊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周围几个人的脑袋已经转过来了。
　　“螺丝刀不是你跟老梁提的？你不提他怎么知道有螺丝刀？你他妈说漏嘴了还想赖？”
　　王斌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确实跟老梁提过螺丝刀——不是故意的，是老梁问话的时候他慌了，顺嘴说了一句“螺丝刀也不是我的”。就这一句，当时办公室里只有老梁和一个低头整理作业本的女生，他没看清是谁。
　　许知眠。
　　他猛地转头往第四排看。
　　许知眠正低头翻语文课本，脸上挂着那个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淡淡的、傻乎乎的笑。她翻到《祝福》那一页，用手指压平折角的页边，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抄写生词。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朝外，安安静静的。
　　王斌把视线收回来，发现赵磊还在盯着他，眼睛里已经不只是愤怒了——还有被兄弟背叛的那种狠劲。那种狠劲比拳头更让人发怵。
　　“行。”
　　王斌也站起来了。他的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课桌上弹了一下。他比赵磊矮半头，但气焰已经上来了——被冤枉的人往往比冤枉人的人更理直气壮。
　　“你想吵是吧？那就吵。你他妈自己跑后勤偷螺丝刀，让我跟你一起翻教室，出了事就你一个人清白？你清白个屁。”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说话、同时把头转向同一个方向的安静，连翻书声都消失了，只剩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赵磊的脸青了。
　　他一把揪住王斌的衣领。
　　没有后续。因为上课铃响了，地理老师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两下黑板说都回座位。赵磊松开手，王斌扯平自己的衣领，两个人各自坐下去，隔了两排座位，中间全是同学，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已经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弦。
　　许知眠把语文课本翻到下一页，用手掌压平书脊。
　　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她后脑勺上。那道目光来自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来自那个课桌被粘好的人。
　　她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在笔记本上抄写生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她知道他在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但她只是低头抄笔记，背挺得很直，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