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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内讧 老梁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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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作文本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全班都认识——他要发火了。教室里瞬间安静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那声音平时被喧闹盖住,只有在极静的时刻才会浮上来,细密绵长,让人后脑勺发紧。
"你们两个,到前面来。"
赵磊先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又拽下去,手指没地方放,攥了攥拳又松开。王斌慢了一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走到讲台前面,站在老梁的视线正下方。赵磊垂着眼看地上,王斌偏头盯着黑板旁边挂的流动红旗,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老梁把作文本合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先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王斌一眼。
"说吧。昨天晚上你们俩干了什么。"
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往下沉,平平稳稳落在地上。
赵磊抢在前面开口:"梁老师,昨晚的事跟我没关系。桌子不是我拆的,是王斌拆的。"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排好队从嘴里往外倒。说完他还看了王斌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王斌猛地转过头,嘴张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赵磊会把话说得这么绝。他的鼻孔微微翕动,两腮的咬肌鼓了一下又松下去。沉默了大概三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着的颤:"赵磊你说什么?"
赵磊不看他,对着老梁继续说:"昨天下午是王斌去后勤那边顺的螺丝刀,不是我。晚上也是他先翻窗进教室的,我在外面等。桌子全是他拆的,螺丝全是他拧的。后来我说算了别搞了,他不听。"
王斌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耳尖,红到额头,最后连眼眶都泛了红。他的手指攥成拳,拳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赵磊你放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嗓子劈了一下,尾音破了,"昨天是谁说的要搞沈肆?是谁说要把剩菜塞他书包里?是谁拉我去后勤的?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你现在说是我拆的?"
"我的主意?你有证据吗?"赵磊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螺丝刀是你拿的。窗户是你推的。桌腿是你卸的。这些事有哪件是我动的手?"
"你他妈——"王斌往前迈了一步。
"王斌!"老梁一拍桌子。作文本震得跳了一下,一支红笔从桌面上滚下去,摔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讲台边缘停住了。
王斌的脚钉在原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校服拉链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抖。他转头看老梁,眼眶里的红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梁老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无处可退的哑,"是他先找的我。他说沈肆上学期打了他,他要报仇。我说我不想干,他说我不够兄弟。螺丝刀是他让我去拿的,窗户是他先翻的——他推了我一把我才跟着进去。桌子卸到一半我就说走了,他不肯,说要把螺丝钉全带走让沈肆明天丢人。"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前排女生屏住呼吸的细微声响。
"是,桌腿是我卸的。我认。但他的主意,他带的头,他说出了事他扛——现在出事了,他往我身上推?"
赵磊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了一层。他舔了舔嘴唇,还想开口,但王斌的话已经把底全兜出来了。他往老梁的方向瞥了一眼,老梁的表情已经不是生气——是冷。那种不动声色的、让犯错的学生腿肚子发软的冷。
"赵磊。"老梁的声音很平,"你说桌子不是你拆的。"
赵磊张了张嘴。
"你说你在外面等。"
赵磊喉结滚了一下。
"你刚才说想算了别搞了——那你为什么在外面等?你既然不想干,为什么不直接拦他?为什么不报告老师?"老梁每问一句,手指就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在外面等,就是说你知情。你知情不报,事后还撒谎。在我这里,这件事的性质是一样的。"
赵磊的下巴绷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面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两个人都有份。"老梁靠回椅背,拿起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着日光灯的冷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拆同学课桌、私拿学校工具、晚自习后翻窗进教室、事后互相推诿、当堂撒谎——这件事我不压。压了你们不长记性。"
他把作文本翻开,从下面抽出一张违纪登记表,拿起红笔在表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但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教室里,那声音像刀片刮玻璃。
"赵磊,王斌,记过处分。明天叫家长来学校。"
赵磊的肩膀塌下去一块,像被人抽走了撑在里面的骨头。王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里的红终于溢出来一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狠狠抹掉了。
"回去坐着。"老梁挥了挥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座位走。赵磊走过沈肆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沈肆一眼——那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不甘、恼怒、憋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沈肆靠着椅背,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得意,甚至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在赵磊看过来的时候,停了转笔的动作,平平地回望了他一眼。
赵磊先移开了视线。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胳膊肘架在课桌上,两只手交叉抱住后脑勺,把头埋进去。后背对着全班,校服底下肩胛骨的轮廓突出来,微微发颤。
王斌坐回座位之后一直没动。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翻开的页码是错的,他也没有去调。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看赵磊,没有看任何人,就那样坐着,手指扣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的缝隙里,掐得指尖发白。
陈屿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过来压低嗓子跟沈肆说:"他俩这出狗咬狗,精彩。我之前还以为是外面的人干的,没想到是咱们班的。"
沈肆没搭腔。他往第四排看了一眼。
许知眠正在翻英语课本。她把书翻到单词表那一页,拿起笔在"environment"这个词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五角星画歪了,一个角特别长,一个角特别短,她歪头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掉重画。动作慢慢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赵磊和王斌。没有看过沈肆。
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被日光灯照得褪色褪得只剩轮廓。杯子里的水还冒着极细的白气,弯弯绕绕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她伸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水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沈肆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递橡皮给赵磊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声音软软的,犹犹豫豫,说老梁要查,说王斌在校门口站着,说"我眼神不好"。又想起她在双杠下面跟王斌说的话——语气随意,漫不经心,说赵磊跟老梁讲是王斌的主意,说"我耳朵不太好"。
不是眼神不好。不是耳朵不好。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赵磊和王斌要拆桌子。她听到了——或者故意偷听到了——然后没有告老师,没有提醒他,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安静的办法:让拆桌子的人自己打起来。她只需要递一块橡皮,说几句话,往两个人的信任里各敲进一根楔子。然后等着木头自己裂开。
不费一兵一卒。两个人全折进去了。
沈肆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桌肚里那六颗螺丝钉。金属在指尖下冰凉光滑,螺纹里还卡着木屑,细细的,硬硬的。他忽然觉得这张桌子不只是被粘好了。是被一个人从头到尾护住了。
下课铃响了。老梁拿起作文本和教案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教室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炸开锅。前排几个女生小声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赵磊和王斌的方向瞟一眼,眼神里带着既同情又嫌弃的复杂。后排几个男生倒是很快恢复了精神,拍着篮球往操场跑,球砸在地上的闷响顺着走廊一路远去。
赵磊还趴着。王斌还坐着。
许知眠站起来,把英语课本摞整齐,笔盒盖上,保温杯拧紧。她把椅子推进桌底,跟林嘉说去食堂。林嘉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往教室门口走。路过赵磊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轻巧无声,马尾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校服领口。
沈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脚从课桌横杠上放下来,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腰从桌肚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打火机的金属壳在手指间翻了两圈,又放回了口袋。
窗外梧桐树还在掉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太阳被云遮了一半,光线变柔了,斜斜地照在空出来的半张课桌上,照在那个褪色的兔子贴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