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心事绕眉弯》微酸吻

8、完好的课桌 周恺来

　　第二天早自习，沈肆迟到了。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讲台上摊着的教案被吹翻了两页。英语课代表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领读。底下跟读的人不多，声音散在教室里，闷在天花板底下。
　　沈肆手里拎着校服外套，身上只穿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头发没怎么梳，几缕搭在额前。眼角那道旧伤已经掉痂了，留下一小片浅粉色的新皮，跟周围的肤色差了半个色号。
　　他往最后一排走，步子不紧不慢，鞋底拖过水磨石地面，在早自习的安静里响得突兀。路过赵磊的座位时，他余光扫了一眼——赵磊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的王斌坐得端正，手里举着英语课本，眼睛却没往书上落，直直地盯着前排某张课桌的椅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肆没多想，走到自己座位跟前，拉开椅子。
　　然后他愣住了。
　　课桌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他低头看桌腿。四条腿全在，每条都稳稳地连着桌面，连晃都不晃。他弯腰凑近——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缝隙里有一层透明的、干透了的硬膜，挤出来的一小条挂在木茬边缘，凝成硬壳，质地跟塑料没区别。
　　502胶水。
　　他用拇指刮了一下那条干透的胶痕，刮不掉，硬得指甲都抠不动。
　　有人把他的桌子腿粘回去了。
　　他站直，抬脚踹了一下桌腿。桌子纹丝不动。又踹了一脚，力气比刚才更大，鞋底撞在金属横杠上发出一声闷响，前两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桌子还是没晃。四条腿被胶水粘成了整体，比原来螺丝拧的还结实。
　　沈肆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桌面也是干净的。昨天他走的时候上面扔着两根笔和一包烟，现在笔整齐地放在课本旁边，烟塞进了桌肚最里面，打火机搁在烟盒上面。东西全在，位置对了，连烟盒被压瘪的方向都跟原来一样。
　　他拉开桌肚往里摸了一把。创可贴还在最深处贴着内壁，没动过。他又往里摸了摸，指尖碰到课本下面压着的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六颗螺丝钉，整齐地码在一张对折的草稿纸里。螺丝钉表面的镀层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螺纹里还卡着细碎的木屑。
　　沈肆把螺丝钉倒在掌心里，掂了掂。
　　有人昨晚把这张桌子卸了，又有另一个人把它粘回去了。卸桌子的人卸得干干净净，连螺丝钉都没落下。粘桌子的人粘得同样干净，不但把腿全粘上，还把螺丝钉收好放回原处，地上的东西一样不少全捡回来。
　　他抬起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早自习还在继续。英语课代表领读的声音一板一眼，底下的人有的跟着念，有的趁老师没来偷偷吃早饭，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从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传过来。靠门的角落里有人拿手机发短信，按键音嘀嘀嗒嗒地响，混在朗读声里。
　　“陈屿。”
　　沈肆压低嗓子。
　　陈屿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物理作业，闻言抬头，眼皮还肿着，一脸没睡醒：
　　“干嘛。”
　　“昨晚上谁来过教室？”
　　“我怎么知道。”
　　陈屿打了个哈欠，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又抬头：
　　“你桌子怎么了？”
　　沈肆没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赵磊还趴在桌上，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赵磊的后颈——脖子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十月中旬的天，教室里还没开暖气，别人都穿着外套，他却在出汗。王斌手里的英语课本从刚才到现在没翻过一页。
　　沈肆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赵磊座位旁边。
　　赵磊的脸埋在胳膊里，装睡。呼吸的频率不对——太快了，肩膀起伏的幅度也太大，不像睡着的人那种平稳缓慢的节奏。沈肆站在他旁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王斌面前。
　　王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昨晚上谁来过教室？”
　　“不知道。”
　　王斌的声音有点干，说完舔了一下嘴唇，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拉回来：
　　“我放学就走了。”
　　沈肆看了他两秒，转身回座位。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朗读声和翻书声。他坐下来，把脚架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椅子后腿翘起来靠着墙。目光在教室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
　　许知眠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和一本笔记本。她正低头写字，右手握笔，左手压在笔记本边角，写几行停一下，歪头看看自己写的内容，然后继续往下写。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得发亮。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朝外。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肆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赵磊和王斌在他后面嘀嘀咕咕，他其实听到了几句——什么“拆桌子”、“卸螺丝”、“让他明天进教室桌子散架”——他没有当场发作，是想看他们到底敢不敢动手。今天桌子确实被人卸了，也确实被人修好了。卸桌子的人是谁他很清楚。修桌子的人是谁？
　　他把视线从许知眠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腿。502胶水的痕迹在接口处凝成透明的硬壳，粘得非常规整，每一条桌腿都对准了原来的槽口，没有歪，没有偏。这不是随便弄两下就能做到的事——胶水的固化速度很快，必须一手按着桌腿一手对准槽口，等几秒才能松手。四条桌腿，至少要蹲在地上弄十几分钟。
　　还得是半夜。教室里没人，没灯，只能打手电筒。
　　他想起开学第二天桌肚里那片创可贴。想起月考那天她举手替他顶作弊的事。想起她在走廊里仰头看他，弯着眼睛说“大家都叫我慢慢”。
　　沈肆把椅子腿放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前排的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嗓子问：
　　“你桌子到底怎么了？你踹两脚干嘛？”
　　“没事。”
　　沈肆把螺丝钉一颗颗捡起来，放回桌肚最里面，跟那片没拆封的创可贴搁在一起。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食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翻一本时尚杂志，叽叽喳喳讨论封面上那条裙子多少钱。
　　沈肆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视线穿过四排课桌，看着许知眠。
　　她正在把英语课本收进书包，动作慢慢的。先把课本合上对齐桌角，再把笔记本折角的那页抚平，然后一本一本摞整齐放进书包。同桌林嘉拉着她去上厕所，她摇摇头说腿有点酸不去了。林嘉翻了个白眼说你怎么老腿酸，她笑了笑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沈肆忽然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
　　许知眠正低头翻下一节课的数学书，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双帆布鞋。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表情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干嘛？”
　　沈肆低头看她。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没区别——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桌角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上，落在她右手食指指腹上。
　　那里贴着一片创可贴。
　　肉色的，普通药店卖的那种，八毛钱一片。跟开学第二天他桌肚里那片一模一样。
　　沈肆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秒。
　　“没干嘛。”
　　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屿正从食堂买了个肉包子回来，塑料袋拎在手里，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他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含含混混地问沈肆要不要，沈肆摇头。陈屿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往许知眠的方向努努嘴：
　　“你刚去找她？”
　　“没找。”
　　“你最近老看她。”
　　陈屿把包子咽下去，油汪汪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到底怎么了？”
　　沈肆没答。他把桌上的数学课本翻开，随便翻到一页，上面全是没写过的空白习题。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答题区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
　　窗外梧桐树又掉了两片叶子，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被风吹进走廊。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课的哨声，短促有力，一下接一下地吹。隔着四排课桌，许知眠翻数学书的声音传过来——纸页翻过，哗啦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肆把笔撂下，往椅背上一靠。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课桌是她粘的。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就像月考纸条那件事一样——她做完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脸上永远挂着那个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表情，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傻子。
　　但那个半夜翻窗进教室、在黑暗里蹲十几分钟把他的桌子一条条粘回去的人，不可能是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桌。四条桌腿稳稳地站在水磨石地面上，502胶水的痕迹在接口处凝成硬壳，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跟她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了，旁边陈屿正埋头啃包子没看见。
　　沈肆把手伸进桌肚，摸到最深处那片创可贴。它贴在内壁上，放了快两个月了，包装纸有点潮，但没拆。他用指腹摸了摸创可贴的轮廓，然后把桌肚关上，抬头往窗外看。
　　天放晴了。昨夜的雨气被太阳一晒，蒸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贴在地面上，梧桐树叶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滴，滴在塑胶跑道上，很快就被烤干了。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拉得很长，脚步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远远地飘过来。
　　沈肆看着窗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藏，他就让她藏。但她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