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02胶水 许知眠 ...
-
晚自习下课铃响过之后,福安高中在二十分钟内就空了。
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台阶上,照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四边形。操场方向的探照灯也关了,整个校园沉进黑暗里,只有传达室窗户还透出一点黄光,老周头的收音机在播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隔着一整个操场听不见。
许知眠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
她换了一双黑色帆布鞋,鞋底薄,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校服外套反着穿,拉链拉到下巴,里面的浅色T恤被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没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夜里湿气重,发尾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凉丝丝地贴着脖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扣还是下午那样——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值日生下午擦窗户的时候忘了拉紧。她下午确认过,晚自习之前又“路过”看了一眼,那条缝还在。
她踩着花坛的水泥边沿,左手按住窗台,手指摸到一层灰——下午擦过的窗户上已经重新落了一层薄灰,指尖按上去滑腻腻的。她用力一撑,右脚踩上窗台下方凸出的砖缝,整个人翻上去,肩膀顶开窗户,那条缝被推成一个大口子,冷风灌进去,吹得教室后排的窗帘鼓了一下。
她侧身钻进去,帆布鞋落地,声音很轻,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簌簌声。
教室里黑透了。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漏进来一点天光,灰白色的,把课桌的轮廓从黑暗里切出来,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闷了一整天的人味和旧木头的霉气,暖气管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她没有开灯。
手机握在手里,翻盖打开,屏幕的光照出一小圈亮,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她沿着过道往后排走,光柱扫过一张张课桌——有的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卷子,有的桌肚里塞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塑料袋口敞着,发出一股廉价奶油的甜味。
沈肆的课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走到那张课桌前,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课桌散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散了。四条桌腿全部被卸掉,螺丝钉丢了一地,桌面斜斜地靠在椅子背上,桌肚朝下翻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被掏出来扔得到处都是——半包揉皱的烟、一个打火机、两支没盖帽的圆珠笔、一本卷了边的数学课本,全散在水磨石地面上。
桌腿被随手扔在过道里,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木茬朝天,断口处还留着螺丝刀拧过的痕迹。
许知眠站在这堆破烂面前,把手机屏幕的光往下压了压,照向地面。光扫过螺丝钉——四颗长的,两颗短的,全在。螺丝没有丢,只是被卸掉了。赵磊下午在后勤那边顺的螺丝刀管用了,他把每颗螺丝都拧下来,整整齐齐地卸了个干净。
她蹲下去,把手机搁在地上,屏幕朝上,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下巴和颧骨上,把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管502胶水。还没拆封,塑料壳,透明管身,里面的胶水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用指甲抠开封口的锡纸,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蹿出来,辛辣的,直冲鼻腔,熏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胶水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混进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里,变成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底味。
她拿起一条桌腿,对准桌面底部的槽口,用力按上去。桌腿的木茬和桌面槽口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头碰木头,钝钝的,在空教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她按着接口等了几秒,让胶水渗进木头的缝隙里,然后松开手。
桌腿挂住了。
没掉。
她把手机挪近,光柱打在接口处。胶水从缝隙里挤出来一小条,透明的,黏稠的,在手机光下反着一层亮。她用食指指腹把多余的胶水抹掉,胶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然后开始发热。
她又拿起第二条桌腿。同样的动作——对齐槽口,按紧,等胶水咬进去。502的固化速度很快,几秒钟就从液态变成一层硬膜,把木头和木头粘在一起。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跟上课做实验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三条桌腿。第四条。
手机屏幕暗了一次,她按下翻盖重新点亮。屏幕光照在手背上,手背上有两道灰印——是刚才翻窗的时候在窗台上蹭的。
四条桌腿全粘上去了。
她把桌面扶正,摆回课桌架子上,试着晃了晃。桌子纹丝不动,四条腿稳稳地站在水磨石地面上,比螺丝拧的还结实。502胶水把木茬和槽口粘成了一整块,再想拆,就得拿锯子锯。
她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桌肚。半包烟——烟盒压瘪了,她用手指撑开,把烟一支支码整齐放回去。打火机——金属壳上磕了一个小凹坑,她用拇指摸了摸,放在烟旁边。圆珠笔、数学课本、几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全部归位。
最后是螺丝钉。
六颗螺丝钉散在过道里,她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掌心。螺丝钉很小,被手机光照着,银色镀层反出冷光。她把螺丝钉放进自己校服口袋,拉上拉链。
不留痕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把手机举高照了一圈——沈肆的书包还挂在椅子背上,拉链拉着,表面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拉开书包拉链往里看了一眼,空的,没塞东西。赵磊只拆了桌子,塞垃圾的计划大概是没来得及干。
她把拉链拉回去,拍了拍书包上的灰。
手机屏幕又暗了。
黑暗重新灌满教室。
她站在沈肆的课桌旁边,借着窗帘缝漏进来那点灰白的天光,打量这间空无一人的教室。三十多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着,日光灯关着,吊扇静止,黑板上还留着晚自习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板书,粉笔字半擦不擦,白糊糊的一片。
安静得很。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腹上沾了一层干透的502胶水,透明的一层硬膜,紧紧贴在皮肤上。她刚才抹多余胶水的时候没注意,胶已经渗进指纹的纹路里,干成了一片光滑的硬壳。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又搓了两下,力度加大,硬壳边缘翘起来,连着一层表皮一起撕了下来。
刺痛。不是剧痛,是那种皮肤被揭掉一层之后露出的嫩肉碰到空气的灼烧感,细细的,一跳一跳的,从指尖往手腕蹿。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血腥味没出来,但舌尖碰到破皮的地方,尝到了一股化学药品的苦味——是502胶水的残留,涩的,辣的,混着唾液渗进味蕾深处。
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手机光看了一眼。指腹上缺了一块皮,露出的嫩肉泛着粉色,没流血,但渗出了一点透明的组织液,在手机光下反着一层湿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疼似的。
她把手机翻盖合上。黑暗再次灌满教室,只有窗帘缝那条灰白的光还亮着,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切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的胶水包装袋上。
她弯腰把包装袋捡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蹲下去,把地上滴落的胶水痕迹一点点擦干净。502干得快,滴在水磨石地面上已经结成硬点,她用指甲刮了两下,硬点弹掉,不留印。
教室恢复成原样。
桌椅整齐,地面干净,沈肆的课桌四条腿稳稳地站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她走到窗户边,手按在窗台上,正准备翻出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掉在地上了,啪嗒一声,闷闷的。
许知眠的动作顿住了。她侧过头,耳朵朝着走廊的方向,手指还按在窗台上。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和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响。
她等了五秒。
然后翻出窗户,落在花坛水泥边沿上。她转身把窗户推回原来的位置——留一条两指宽的缝,跟下午一模一样。窗扣还是歪的,还是生锈的样子。
她站在花坛边上,把校服外套翻回来穿好,拉链拉到胸口。头发重新扎成马尾,皮筋绕了三圈。黑色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往操场方向走,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从操场绕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传达室。老周头的收音机还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念时政要闻的腔调一板一眼,隔着玻璃窗传出来。老周头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许知眠从传达室窗前走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光打在积水坑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路边的水沟里有夜虫在叫,叽叽叽的,断断续续。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烂叶子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她走了两步,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食指指腹。破皮的地方已经不再渗液,嫩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碰一下还是疼。
她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六颗螺丝钉,凉的,硬的,硌着指关节。
她忽然停了一下。站在老街中间,前后都没有人,青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胶水的气味还残留在指尖上,辛辣的,涩的,混着血液的腥甜。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闻了闻指尖,皱了皱鼻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家老宅的矮墙里,那棵青梅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动,叶子沙沙响了两声。树干上的旧疤藏在黑暗里,看不见。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