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心事绕眉弯》微酸吻

6、恶意 十月中

　　十月中旬，福安镇下了两天雨。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泡得颜色发深，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落叶腐烂后的闷臭。梧桐叶子被打下来一层，贴在地上，踩上去滑腻腻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雨后格外闷。窗户只开了一条缝，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却不够驱散满屋子的浊气。头顶四盏日光灯全开着，电流声嗡嗡地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第四节课是自习。老梁去开会了，纪律委员坐在讲台上管纪律，翻着一本小说，偶尔抬头扫一眼。底下说话声压得很低，椅子挪动声、笔盒开合声、纸张翻动声搅在一起，闷在天花板底下。
　　沈肆不在。他翘了自习去操场后面抽烟，这事全班都知道，纪律委员也知道，但没人管。
　　许知眠坐在第四排靠右，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笔在草稿纸上列受力分析，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画完箭头她开始列方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教室后排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许知眠的笔停了一瞬。墨迹在纸上洇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她没有抬头，把那个点涂掉，继续往下写公式。
　　耳朵却在捕捉后面的声音。
　　赵磊和另一个男生——王斌，坐在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两个人头凑在一起，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打掩护。赵磊的同桌今天请假没来，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他上周在台球厅门口堵我。”
　　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粗粗的。
　　“我他妈就是路过，他上来就推我一把，问我是不是高二三班的，我说是，他直接一拳捶我胸口上。”
　　“沈肆？”
　　王斌问。
　　“除了他还有谁。”
　　赵磊把英语课本翻了一页，力气很大，纸页哗啦一声响。
　　“我惹都没惹他。上学期的事他记到现在，有病吧。”
　　许知眠在草稿纸上写下摩擦力的表达式。她知道上学期的事。沈肆打赵磊，是因为赵磊把陈屿锁在器材室里一整晚，大冬天的，陈屿穿着单校服冻得嘴唇发紫，第二天发了高烧。沈肆没解释，赵磊也没敢说原因——把同学锁器材室这种事说出来，挨处分的还不一定是谁。
　　但赵磊不会记自己的错。他只会记沈肆打了他一拳。
　　“我想搞他。”
　　赵磊说。
　　王斌没接话。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能听到讲台上纪律委员翻书的哗啦声，还有前排两个女生咬耳朵的窃笑。
　　“怎么搞？”
　　王斌问。
　　“他桌子。放学后没人，把他桌腿全卸了。他不是狂吗，明天让他进教室桌子散架，我看他脸往哪搁。”
　　许知眠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又一个黑点。她把笔抬起来，看着那个墨点，三秒后才继续写。
　　“光拆桌子？”
　　王斌的声音，比赵磊低，带着一种怕事又不想认怂的犹豫。
　　“拆了能怎么的，他肯定知道是谁干的，到时候不还是找上我们。”
　　赵磊哼了一声：
　　“怕他？你看他现在能打几个。上次校门口被职高的揍得一脸血，他也就那样。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王斌还是没痛快答应。
　　赵磊压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我还想往他书包里塞东西。食堂后面垃圾桶里什么没有？昨天我看见一整袋剩菜，都馊了，汤水流了一地。塞他书包里，等明天他打开，那味道够他受的。”
　　王斌喉结滚了一下。许知眠没有回头，但她听见王斌往沈肆座位方向瞟了一眼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响动。沈肆的位置空着，桌面上照常什么都没有，椅子歪歪斜斜地塞在桌子底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死了，枯黄的叶子干缩成褐色的小卷，落在土里，被风一吹就碎。
　　“你干不干？”
　　赵磊问。
　　王斌舔了舔嘴唇：
　　“什么时候？”
　　“今晚。下了晚自习教室没人，翻窗进去。我下午去后勤那边顺把螺丝刀。”
　　两个人声音压得更低了，脑袋凑到一起商量翻窗的路线和具体时间。许知眠把物理练习册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糙糙的。然后继续做题。动作跟刚才一样，慢吞吞的，认真的，认真的有点笨。
　　赵磊抬头扫了一圈教室。许知眠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没有停留，像扫过一张课桌、一把椅子、一件教室里可有可无的摆设。
　　谁会在意傻子慢慢呢。
　　下课铃响了。
　　教室瞬间活过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桌子喊饿，有人从桌肚里掏出零食袋撕开，薯片碎渣掉了一地。赵磊和王斌随着人流站起来，往教室后门走，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磊回头，往沈肆那张空桌子看了一眼。
　　许知眠把笔放进笔盒，盖上盖子。把练习册摞整齐，草稿纸对折夹进书页里。保温杯拧紧盖子放到书包侧袋。每一个动作都不快，跟平时一样。
　　她站起来，拎着保温杯去饮水机接水。
　　饮水机在教室前面靠门的位置，正好要经过赵磊的座位。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眼睛看着地上，怕踩到谁的脚或者谁的包。路过赵磊课桌旁边的时候，她的脚尖碰了一下桌腿——很轻，桌腿晃都没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
　　桌肚里面露出一角螺丝刀的塑料柄，红色的。
　　许知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热水落进保温杯里冒出一缕白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冲鼻子。她拧好杯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窗扣生锈了，用力一推就能从外面打开。她看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确认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值日生下午擦窗户的时候没关严。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林嘉凑过来问她去不去小卖部，她说腿有点酸不去了。林嘉说你怎么老腿酸，她笑笑没说话，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水。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的吊扇关了——天凉了，用不上了。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层叶子，湿漉漉地贴在窗玻璃上，被风一吹就往下滑一道水痕。
　　许知眠喝完水，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个黑色软皮的记事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迹很轻，铅笔写的，写完又用指腹抹了一下，确认不会蹭花。
　　第一行：赵磊，王斌。
　　第二行：今晚，拆桌，塞垃圾。
　　第三行：螺丝刀已备。
　　她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往窗外看——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操场上跑步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蓝白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跟刚才做题的时候一样，跟被人开玩笑的时候一样，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
　　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一管没拆封的502胶水。
　　她用手指感受了一下胶水管的形状——细长的一管，塑料壳，还没开封，瓶口封得紧紧的。开学的时候买了两管，一管用了一半，这管是新的。
　　她把胶水放回去，拉上侧袋拉链。
　　下午的课照常上。地理老师在讲台上画气压带风带图，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前排有人捂着耳朵。沈肆在第三节课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地理老师停下粉笔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画图，什么话都没说。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身上带着一股烟味，混着雨后的潮气。椅子被拉开的时候刮过地面，许知眠没回头。
　　她正在笔记本上画气压带示意图，把赤道低压带涂成红色，副热带高压带涂成橙色。涂得很慢，涂出边界了还拿橡皮擦掉重来。橡皮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粘起来，扔进桌肚里的小纸盒。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许知眠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底，跟林嘉说了再见，走出教室。
　　她没有往校门口走。她绕到教学楼后面，在那片废弃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的狗尾巴草被雨淋弯了腰，穗子垂下来滴着水，水泥地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目光落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窗户还开着那条缝。值日生没关严。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发出很轻的啪嗒声。空气里有雨后的泥腥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蒸饭味，淡淡的，温温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沈肆靠在校门外的电线杆上，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没看见她，她也没停。
　　她走出校门，往老街方向拐。
　　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那管502胶水。塑料壳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