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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搭话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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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九月底的傍晚被拉得很长。太阳挂在教学楼西边,把整条走廊染成一层灰扑扑的橘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沈肆从桌肚里捞出书包甩上肩膀,帆布蹭过肩胛骨——上周打架的淤青已经退了,只剩一块隐隐的青黄色,按下去不疼,但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还会酸胀。他懒得等陈屿,那小子一下课就蹿去操场占篮球场了,说今天跟五班约了场狠的。沈肆对篮球没什么瘾,偶尔打,打一半觉得没意思就下场坐着,谁也劝不动。
教室里人散得很快。值日生拎着拖把去厕所接水,拖把杆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有人在走廊里追着跑了过去,脚步声啪啪啪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后排的日光灯被关了一半,只剩前面两排还亮着,光线从头顶斜斜切下来,照得课桌影子歪歪扭扭。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了。
然后他看见了许知眠。
她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步子不快,帆布鞋踩着水磨石地面,鞋底有点薄,走起来几乎没有声响。马尾扎得松垮,几根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抱着两本教材和一本练习册,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沈肆脚步顿了一下。
他手插在裤兜里,隔着十步距离跟在她后面。脑子里闪过月考那天她举手的样子——站起来脸红结巴揉衣角,坐下去手指还在发抖。也闪过开学那天她捡书包的样子——弯腰拍灰挂栏杆转身走,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两个画面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他加快步子,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喂。”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她自己大概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马尾一晃一晃。
沈肆又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一点:
“许知眠。”
前面那个背影停下来。她转过身,脸逆着走廊尽头的夕阳光,五官被光线洗得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被橘色的光一照,瞳孔边上透出一点琥珀色。
她歪头看他,没说话,表情带着一点没回过神来的茫然。
沈肆走到她面前,才发现自己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得微微仰着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她的影子里。
“你叫许知眠?”
他开口。
其实他知道。开学典礼上念过她的名字,老梁点名的时候也点过,他听过不止一次。但站在她面前问出来,和坐在最后一排远远看着她的后脑勺,是两回事。
她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半秒才确认他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因为这个笑一下子亮了几分。
“是啊。”
她声音不大,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设防的甜。
“不过大家都叫我慢慢。”
她说“慢慢”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两下,在说一个很好玩的事情。
沈肆低头看她。
她站着没动,仰着脸,脸上那个笑就一直挂在那里,很稳,不躲不闪。走廊里的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吹到他鼻尖——不是什么香水,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飘柔,青苹果味,甜得有点冲。
“你上次月考——”
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问你上次月考为什么替我顶,想问她知不知道作弊记过有多严重,想问她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但这些话站在她面前,对着她弯弯的眼睛和笑眯眯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别开视线,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夹着几声吆喝和运动鞋摩擦塑胶跑道的尖响。
“嗯。”
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书包在背上晃了两晃。他走了三步,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肆。”
他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不大,但很清,两个字念得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怯场。
他停下来,没回头。
“月考的事——”
她说。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虫。
“谢谢啊。”
她说。
沈肆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腹蹭着打火机的金属壳,蹭过来蹭过去。他想说那纸条本来就是我的,你不用谢我。想说下次别替别人顶,这种事闹大了对你自己不好。想说你不傻,别整天让那群孙子耍着玩。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逆着光,抱着那两本教材,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贴纸朝外——兔子掉了半边耳朵。她在笑,跟刚才一样,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看起来没心没肺。
沈肆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
“走了。”
他说。
这次是真走了。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砰砰砰地往下跑。跑了两层才放慢速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墙上拍了一掌。墙面冰凉,水泥颗粒硌得掌骨发麻。
妈的。
一句“谢谢”都说了,你自己不会说“不用谢”?
他走到一楼楼梯口,推开教学楼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片废弃的花坛,以前种过月季,后来没人管,枯的枯死的死,只剩几丛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狗尾巴草在风里晃着毛茸茸的穗子。
他站在花坛边上,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星在傍晚的灰蓝色空气里明明灭灭,烟雾被风扯散,往操场方向飘过去。
他靠在墙上抽了半根烟,心跳才平下来。
不是紧张。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是紧张。就是没想好怎么说。
月考那天的事,他想了好几天。陈屿说的那个版本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是不是喜欢你”,“她可能就是没搞懂情况就举手了”——两个解释都说不通。如果没搞懂情况,她不会在十秒之内判断出纸条来源、编好说辞、抢在他前面举手。如果喜欢她,她不会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不会笑得那么坦荡那么没心没肺。
这个女生像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题目看着简单,列式也对,算到最后答案死活对不上。
沈肆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火星在水泥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把烟头弹进花坛,转身走回楼里。
走廊尽头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他站在楼梯口,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会儿。日光灯还亮着两排,光线惨白,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光。值日生拎着拖把从厕所方向走过来,拖把头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印子,消毒水的气味跟着一路蔓延。
沈肆把手插回裤兜,转身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铁栅栏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开学那天打架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上有几道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那天滴的血还是什么别的脏东西,被值日生拿水冲过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那只把他书包挂在栏杆上的手。手腕很细,手指被教材勒得发白,挂书包的动作很轻,搁稳了才松手。
也想起刚才她叫他名字的声音。两个字念得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怯场。
“沈肆。”
他站在校门口,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走出校门。
老街的傍晚很安静。路边卖水果的大爷正在收摊,塑料筐一个个摞起来,烂掉的橘子滚在路边,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甜味。沈肆沿着老街走,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块石板,走得不快。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的矮墙被夕阳光照得发红,院子里的青梅树探出几根枝条,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卷边了。树干上那道旧疤被光线斜斜切过去,显得更深。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是月考之后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她没问他为什么拦她,没问他刚才想说什么,只是笑着告诉他自己的外号叫慢慢,然后在他转身之后,跟他说了谢谢。
好像她什么都知道。
好像她在等他问她。
沈肆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前面巷口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他过来,喵了一声,转身钻进了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