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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弊风波 高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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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开学第三周的周四。福安高中按老规矩,考场按上次期末成绩排,前三十名在实验楼,剩下的在教学楼,按学号顺序往下排。沈肆的学号是三十七,分在高二六班考场。教室里全是各班的吊车尾和刺头,监考老师还没进来,里面已经闹成一锅粥,椅子拖来拽去,书本摔在桌上,各种声音搅在一起。
他对这次考试没什么想法。卷子发下来,选择题靠蒙,填空靠抄题目里的数字,大题写个“解”字加冒号就撂笔。英语全部选B,数学全部选C,语文好歹能写几行字,作文凑够八百字,内容是自己跟猫打架——他没养过猫,胡编的。
考到第二天下午,化学。
沈肆做到选择题第八题就懒得动了。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操场上那排梧桐树发呆。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塑胶跑道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跟头滚到墙角堆成一排。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底下翻书声、转笔声、脚踢桌腿的闷响此起彼伏。
沈肆没打算作弊。他只是无聊,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拿笔在上面画了个王八,叠成小方块,弹到隔壁桌陈屿的卷子上。陈屿正愁得抓耳挠腮,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无声地骂了一句,团了扔回来。
纸团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过道中间。
沈肆弯腰去捡。
巡考老师推门进来。
教务处的周主任,四十多岁女人,短发,方框眼镜,从不笑,全校学生都怕她。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等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反应过来站起来,她已经走到第三排了。
周主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过道中间那个纸团上。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团上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旁边还写了三个字——“陈屿是”。王八加陈屿是,完整拼起来不需要什么想象力。
“谁的。”
周主任把纸条按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没有人应。
陈屿脸色白了。他的手指攥着卷子边缘,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成绩已经在及格线上晃了半个学期,再背一个作弊处分,这学期直接完蛋。
监考老师走到讲台边,和周主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往沈肆的方向看。
沈肆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知道纸条是自己的。上面画的东西、写的字、折纸的手法,全是他的。跑不掉。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过,叫家长,写检讨,停课三天。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第一次。
“沈肆。”
监考老师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正准备开口——
前排有人举手。
“老师。”
声音从考场中间偏左的位置传过来,不大,但很清,尾音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许知眠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右手举得规规矩矩,五指并拢,手臂伸直,和上课回答问题的标准姿势没区别。她面前的化学卷子写得满满当当,选择题涂得整整齐齐,大题步骤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监考老师愣了愣:
“你什么事?”
许知眠站起来,脸有点红,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说话结巴了一下:
“那个纸、纸条是我的。我刚才掉地上了,他——”
她指了指沈肆。
“他可能就是想帮我捡。”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肆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扭头看许知眠,她没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周主任,表情是那种做错事被抓住之后的心虚和慌张,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红到耳根,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来回揉,指节都发白了。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打量她。
“你的?”
“嗯。”
许知眠点头,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垂越低。
“我、我写着玩的……不是要传答案。我就是做不出题,无聊了,写着玩。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是作弊。”
她说话的顺序颠三倒四,声音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都碎了。看上去怕得要命。
周主任的目光在纸条和许知眠之间来回移动,又扫了一眼花名册。沈肆看见她皱了皱眉,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语气从审讯降成了训话:
“考试期间不能在草稿纸上乱画,更不能传纸条——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这次就算了,口头批评。再有下次,不管什么原因,一律按违纪处理。”
许知眠头点个不停:
“知道了老师,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不会了。”
周主任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监考老师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考场里其他人陆续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有人窃窃私语了两句,被旁边人踢了一脚椅子闭嘴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弦慢慢松下来。
沈肆还站着。
他盯着许知眠的后背看。她坐回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写化学卷子,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是真的在抖,不是装的,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两下才对准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肩膀塌下去一点,然后开始写第十四题的反应方程式。
列式,配平,写条件。步骤规范,字迹工整。跟她平时交上去的作业一样,标准但不出彩。
他没坐下去。
监考老师回来了,敲了敲讲台让大家继续答题,看见沈肆还站着,皱了皱眉:
“你坐下,考试还没结束。”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他把卷子翻过来,选择题第八题还空着。四个选项,他随便圈了个B。第九题也空着,他又圈了个B。连着圈了四道题,笔尖戳破纸面,墨渗了一小团。
然后他放下笔,抬头往第四排看。
许知眠正在写倒数第二道大题。左手压着卷子边角,右手握笔,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前倾,碎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腕内侧露出一小截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有点发青。
沈肆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不对。
刚才她举手的时候,他在侧面看见了她站起来之前的一瞬间——她把笔放下来,手指压平卷子,然后举手。整个过程没有犹豫,动作干净利落。站起来之后才开始结巴、脸红、揉衣角。顺序反了。
真正的慌张是先结巴再举手,不是先举手再慌张。
沈肆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掉在桌上,他没有捡。
周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站起来承认的心思都还没完全转完,她就先举手了。从纸团被捡起到她举手,中间隔了不到十秒。她在这十秒里看到了陈屿的脸色、判断出纸条的来源、想好了全套说辞,然后在他开口之前截住了话头。
这不是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能做到的事。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监考老师让大家把卷子从后往前传。沈肆把卷子递给前面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管。
许知眠正在收拾笔盒。她把笔一支支插回笔盒里,按颜色排好,盖上盖子,把草稿纸对折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很慢,和平时没区别。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抱着笔盒往门口走。路过沈肆旁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平时没区别的笑,笑眯眯的,没心没肺,转身走了。
马尾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校服领口。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肆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走廊,混进考完试之后涌出来的人流里,被蓝白校服吞没。
陈屿从旁边蹿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压低嗓子:
“我操,刚才吓死我了,你那个纸条差点把我送走。许知眠怎么回事?她干嘛帮你顶?”
沈肆把他的手从肩上扒下来,没说话。
“她是不是喜欢你?”
陈屿追着问。
“不可能啊,她那种傻白甜——不对,她是真傻,她可能都不知道作弊处分有多严重。你说她是不是没搞懂情况就举手了?”
沈肆弯腰拎起书包,甩上肩膀。眼角上周打架留下的伤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硬壳边缘翘起来,痒得他想挠。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窗户框的影子拉成长方形印在对面墙上,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他站在自己班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许知眠不在。
她的课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关着,保温杯放在右上角。贴纸朝外,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褪色褪得只剩淡粉色的轮廓。
沈肆走进去,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枯了,叶子卷成褐色的小卷,一碰就碎。他把枯叶子从盆里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桌肚深处还有一片创可贴,上周她放的。他一直没拿。
他把那片创可贴摸出来,翻了个面,看着上面什么字都没写的肉色胶布。
然后他把创可贴塞回原处,起身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很沉,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教学楼的另一头,有人在擦黑板,黑板擦拍在木框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钝钝的。
沈肆走到楼梯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打火机的金属壳。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纸条是他画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他还没来得及认,她就替他认了。
不是替他解释,不是帮他求情,是直接认成自己的。
这件事的后果她想没想过?周主任要是较真翻她之前的卷子对字迹怎么办?作弊记过会留在档案里,跟着她到高考,影响自主招生和保送资格——虽然以她的成绩也够不上保送,但她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除非她知道周主任不会查。
除非她算准了“许知眠画王八”比“沈肆传纸条”更容易被周主任接受。
沈肆停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透过窗户看见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叶子还在往下掉,风一吹就旋两圈,落在跑道上一动不动。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下,大拇指划过砂轮,擦出一点火星又灭了。
“许知眠。”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念完自己都没听见。
楼梯下面有人喊他:
“沈肆!走不走?”
他没应,把打火机塞回裤兜,继续下楼。脚底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回声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