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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傻子慢慢   高二开 ...

  •   高二开学第三天的早自习,高二三班没有班主任盯着,闹成一锅粥。
      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底下跟读的人不到一半,剩下的聊天的聊天,补作业的补作业,最后一排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打游戏,按键音嘀嘀嗒嗒混在朗读声里,吵得耳朵发麻。
      许知眠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坐得端端正正,嘴里跟着念单词,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圈套着圈,密密麻麻叠了三层。
      “许知眠!”
      后排的男生赵磊突然扯着嗓子喊她。
      她没应。
      “慢慢!”
      赵磊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许知眠这才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眼睛睁得圆圆的:
      “啊?”
      “听说你上学期帮隔壁班李伟写了整整一个月的英语作业?”
      赵磊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笑得贼兮兮的。
      “你图啥呀?他给你钱了?”
      旁边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憋着笑等反应,有人拿笔敲桌子起哄。
      许知眠眨了眨眼,花了两秒才把这个问题消化完,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
      “他说他手受伤了嘛,缠着绷带,拿不了笔。”
      “你看见绷带了?”
      “没有。”
      她歪头想了想。
      “他说拆了。”
      教室里爆出一阵哄笑。
      赵磊拍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拆了你就信?许知眠你是不是傻?他手好着呢,打球比谁都猛!”
      许知眠被笑也不恼,跟着弯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转回去继续念单词。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发音不太标准,念到“probably”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磕巴了一下又接上。
      笑她的人很快就换了话题,开始聊昨晚的球赛。她的反应没任何意思可嚼,笑完了就过去了。
      沈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背靠着墙,椅子前腿翘起来,后腿撑着地,晃了两晃。桌上摊着英语课本,翻到的页码跟讲台上念的差了二十多页,他没管。窗台上那盆绿萝前天浇了半杯水之后,叶子还是黄的,蔫巴着卷了边,有一片彻底枯了,轻轻一碰就碎在土里,发出很轻的脆响。
      他隔着四排桌椅看许知眠的后脑勺。
      她马尾扎得松,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橡皮圈,缠了三圈,几根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电风扇吹得一动一动的。她念单词的时候肩膀微微晃,跟念经似的,节奏总比别人慢半拍——别人念到第三个词,她才刚发完第二个音。
      这女生真没心眼。
      沈肆把椅子前腿放下来,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他伸手去摸桌肚里那半包烟,摸到了,又放了回去——老梁上周说了,教室里抽烟直接叫家长。他不怕叫家长,但懒得麻烦。
      前面赵磊又开始了。
      这次是因为许知眠的保温杯。
      她课间去接水,把保温杯落在饮水机旁边了。赵磊路过看见,拿回来放她桌上,等她从厕所回来,他一本正经地说:
      “慢慢,你杯子刚才掉地上摔了,我帮你捡的。”
      许知眠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拿起来摇了摇,听到水声,抬头笑:
      “没摔坏呀。”
      赵磊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
      “根本就没摔!你都不看看有没有磕痕就信了?”
      许知眠把杯子转了一圈看了看,确实没磕痕。她也没生气,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盖上,笑眯眯地说:
      “谢谢你帮我捡。”
      赵磊反倒愣了。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转回去,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
      沈肆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他旁边的陈屿正趴在桌上补昨晚的数学作业,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去: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这两天老往那边看。”
      陈屿头也不抬,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咋的,看上傻子慢慢了?”
      沈肆没理他,把英语课本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纸页哗啦响了两声。
      陈屿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一扔,凑过来压低嗓子:
      “跟你说,她真有点那个。上学期期末,有人跟她说学校后门小卖部可乐买一送一,她真去了,结果根本没有。回来人家说逗你玩的,她就笑,也不生气。”
      “还有一次化学实验课,她同组的人把试剂瓶打翻了,老师问谁干的,那人说是慢慢碰倒的。她愣了一下,也没辩解,自己留下来帮老师收拾了二十分钟。”
      沈肆听着,没接话。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了,九月刚开学那几天还绿着,这才第二周,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蝉声比上周稀了,断断续续的叫一阵歇一阵,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的视线慢慢拉回来,又落在那个后脑勺上。
      电风扇的风吹过来,她的碎头发轻轻晃了一下。她在写题,右手握笔,左手压在练习册上,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咬咬笔帽,想了想再继续往下写。
      “没心没肺。”
      沈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陈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什么?”
      “没什么。”
      大课间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在地面上拖来拽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从书包里掏零食,有人约着去小卖部,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时尚杂志,指着一件裙子叽叽喳喳。
      许知眠的同桌林嘉拆开一包薯片,往她手里倒了一把。许知眠接过来,一片一片地吃,吃得也很慢,嚼完了才拿下一片,碎渣掉在桌面上,她用食指一点点粘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拿纸巾擦干净桌子。
      后排的赵磊又开始了。
      “慢慢,你暑假作业写了没?”
      “写了呀。”
      “借我抄抄。”
      “哦好。”
      她弯腰从书包里往外掏练习册,掏出来翻了翻,确认是那本,转过身递过去,脸上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
      “别全抄一样的,老师会看出来的。”
      赵磊接过练习册,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他只是想逗逗她,看她会不会拒绝,或者至少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写”。结果她不但给了,还帮他出主意,怕他被老师发现。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了一秒。
      “不是,许知眠。”
      赵磊手里捏着练习册,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许知眠歪着头看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笑了一下:
      “可能真傻吧。”
      说完转回去继续吃薯片。
      沈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手里转着笔,笔在食指和中指间翻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了两圈,又掉。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校门口的事——她捡书包的样子,弯腰、拍灰、挂栏杆、转身走,全程没看他一眼。
      那天的动作明明很稳。
      跟眼前这个被人耍了还笑眯眯的女生,像是两个人。
      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三秒,然后收回视线,把笔往桌上一拍。
      第四节课是老梁的语文课。
      老梁讲课有个习惯,讲到投入处会摘掉眼镜,拿眼镜腿指着PPT上的字,声音拔高半个调,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今天讲的是《故都的秋》,他念课文念得抑扬顿挫,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晃。
      许知眠没打瞌睡。
      她在抄笔记。老梁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词她都抄下来了,字迹工整,行距均匀,重点地方还用红笔画了波浪线。抄完黑板上的,她又翻到课文后面,把课后习题的题目也抄了一遍。
      看上去认真得近乎笨拙。
      老梁提了一个问题,问这篇课文里“清、静、悲凉”三个词哪个最能概括全文的基调。前排几个好学生举手,老梁点了一个女生,女生说“悲凉”,老梁点头说不错,又问还有没有别的看法。
      没人举手了。
      老梁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低着头写字的许知眠身上:
      “许知眠,你说说看。”
      许知眠站起来,样子有点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抓住了桌角。她张了张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觉得是‘静’。”
      老梁扬了扬眉毛,示意她继续说。
      “秋天不一定悲凉。”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敲在空气里。
      “作者一个人在院子里喝茶,听着驯鸽的飞声,数着槐树漏下来的日光,那种安静也不是不好的。悲凉是别人替他总结的,他自己可能只是想待一会儿。”
      班上安静了一秒。
      老梁把眼镜摘下来,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角度有意思。作者确实没有在文章里哭天喊地,他只是在描述一种安静的状态。不错,坐下。”
      许知眠坐下去,脸有点红,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后排的沈肆没抄笔记。他翘着椅子靠在墙上,手里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套着圈。
      刚才那个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准确,甚至反驳了老师的第一轮答案——这可不是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抬头往第四排看。
      许知眠正低头写字,马尾搭在肩膀上,碎头发翘着,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得了。
      跟刚才回答问题的人判若两人。
      下课铃响了,老梁收了教案走了,教室里又开始闹哄哄。许知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被林嘉拉着去食堂,两个女生挽着胳膊往外走。路过赵磊座位的时候赵磊把练习册还给她,说了句谢了。
      许知眠接过练习册抱在怀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不客气。”
      沈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椅子腿放平,站起来,把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地往教室外走。路过第四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许知眠的课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关着,保温杯放在右上角,贴纸朝外——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水彩褪得只剩一点淡粉色。
      桌面上有一层很浅的灰,是粉笔灰。
      灰上面有几道指痕——是她刚才抄笔记的时候留下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灰被抹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桌面。
      沈肆盯着那几道指痕看了一秒,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侧身绕过两个追逐打闹的男生,跨过地上一个不知道谁掉的笔盒,朝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教室方向看了一眼。
      教室门开着,日光灯还没关,白炽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桌椅。电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的卷子翻了个角。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陈屿说的那句“没意思”,赵磊说的那句“没意思”。
      欺负一个不会生气的人,确实没意思。
      但那个站在校门口捡书包的背影,那个回答问题条理分明的声音,跟眼前这个笑眯眯傻乎乎被人耍的女生,到底哪个是真的?
      沈肆把这个问题咽下去,没再想。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太阳正毒,晒得地面泛白,烫。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半边,光没那么刺眼了,但还是热。
      蝉又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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