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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事本 高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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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空了一半。体育课,大部分人去了操场,剩下几个女生趴在桌上补觉,呼吸声轻轻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叶片老旧,把桌上散落的试卷吹得翻了个角,纸页拍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轻响。
许知眠坐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没去操场。
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个巴掌大的记事本,黑色软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翻开来,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纸页被手指翻得起了卷边。
她拧开笔帽,翻到最新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另起一行。
第7次。嘴角破皮,右眼角裂口,左肩淤青,指关节擦伤。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她又补了一句:对方三人,职高圆寸,姓名不详。
写完她把笔搁下,左手托着腮,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纸面有点潮,夏天的汗渍渗进去,字迹微微洇开,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第6次,高一期末,校外小巷,三个人堵他,额头肿了三天。
第5次,期中考前一周,对方先抄凳子,他空手接,虎口缝了四针。
第4次、第3次、第2次、第1次。
第一次是初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封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梧桐树上蝉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聒噪,黏在耳朵上。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布料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啪的轻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晃动的亮缝,白花花地刺眼。
许知眠把记事本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
然后她开始复盘。
昨晚九点,她在学校传达室窗外站了十分钟。传达室的老周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门没关严,杂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一贯是那种慢半拍的、带点迷糊的笑。
“周大爷,我叔让我捎个话。”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盒桃酥。
“他说明天开学第一天,校门口容易有外面的人来堵学生,让您多注意着点。”
老周头认识她。这小姑娘经常放学走最晚,帮班里关灯锁门,偶尔往他桌上放两个橘子,话不多,笑起来傻乎乎的。
“你叔是?”
“后勤的。”
她含含混混地笑,手指往行政楼方向指了指。
“他不好直接说,就让我顺路带句话。”
老周头没多想。后勤的人确实不好直接插手安保的事,托个学生传话也说得通。他点点头,把桃酥收下。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在门口多站会儿。”
许知眠笑着道谢,转身走了。
走出传达室视线范围,她脸上的笑就收了,步子恢复了平时不紧不慢的节奏。帆布鞋踩过水泥地,没有声音。
她没回家。
她绕到操场后面的围墙边,借着路灯的光,用手机给学校保安室发了条匿名短信。用的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卡是暑假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发完就拔。
短信很短:明天上午开学,校门口有职高的人堵学生,可能带器械。
发完她把手机翻盖合上,在围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出的焦味,混着远处垃圾桶旁烂西瓜的甜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天早上,保安果然提前到了校门口。老周头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传达室门口,眼睛盯着外面。
所以圆寸三个人堵住沈肆的时候,保安赶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所以架没打太久就被冲散了。
所以没有惊动派出所。
所以沈肆不会被记过。
许知眠重新打开记事本,在这一页的底端画了一个小勾。这是她自己的标记——事情办成了,没有后患。
她又往下写了一行:胶水还剩一瓶半,创可贴余量三盒。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沈肆的课桌歪歪斜斜地摆在那里。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不爱收拾,课本卷子向来塞在桌肚里,桌面上只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深痕,从左上角一直拉到中间。
许知眠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几乎没声。她侧耳听了听走廊,没有脚步声。隔壁班在上语文课,老师讲文言文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混着偶尔的咳嗽和翻书声。
她弯下腰,把一片创可贴塞进沈肆桌肚的最深处。
不是随便放,是贴在最里面的角落,手指伸进去刚好能够到,但从外面看不见。他找东西的时候会摸到。
她站直,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
眼角的余光扫到桌肚里一团皱巴巴的纸,是早上他擦血用过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地团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把纸团捡出来,扔进后排的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英语卷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和头顶电风扇的嗡嗡声叠在一起。窗外的蝉还在叫,偶尔停一下,又突然拔高,聒噪,黏在耳朵上。
过了两分钟,她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绿得晃眼。有一只麻雀蹲在枝头,歪着头啄了啄翅膀,扑棱一下飞走了。
许知眠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卷子。
右手无名指指腹上有一小块皮肤发白,是旧伤——502胶水粘掉的皮,已经长好了,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滑一点,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
她没在意,翻过卷子,继续做阅读理解。
走廊里响起下课铃的时候,教室里开始陆续有人回来。先回来的是两个女生,挽着胳膊,手里各拿一瓶冰水,瓶子上的水珠滴了一路,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印。然后是几个男生,满头大汗,把篮球往教室后面一扔,金属撞击声在教室里回荡。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许知眠在人群进来之前把记事本收好了。黑色软皮封面塞回书包夹层,拉链拉上,外面压了两本教材和一本练习册。
“慢慢,体育课你又不下去。”
同桌林嘉把冰水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风扇的风吹不到她,她拿手扇着风,脸颊红彤彤的。
“操场晒死了,老梁还让我们跑两圈。”
“我腿酸。”
许知眠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哪次不腿酸。”
林嘉拧开水瓶盖,仰头灌了两口,用手背擦嘴。
“对了,你听说没,今天早上校门口打架了,沈肆一个人堵职高三个,被打得一脸血。”
许知眠歪了歪头:
“是吗?我没看到。”
“你可真行,你进校门的时候不是正打吗?就在门口。”
“我走路看地上。”
许知眠弯起眼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软软的。
“怕踩到蚂蚁。”
林嘉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肩膀:
“你呀,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许知眠没接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拿起笔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她圈了一个,又改了一个,来回划了两道杠才定下来,看上去认真又费劲。
后排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沈肆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沉,鞋底拖过地面,带着一种懒得抬脚的散漫。椅子被拉开的时候刮过水磨石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然后重重地落下去,他坐下来了。
许知眠没回头。
她听到了他翻桌肚的声音——塑料笔盒被推到一边,课本翻开,然后停住了。
停了三秒。
她不用回头也能想象他手里捏着那片创可贴,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皱着眉往窗户玻璃上贴,贴歪了,一角翘起来,他也懒得压平。
她写了半行字。
后排安静了。
她继续往下写,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圈出来,然后翻开后面的完形填空。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电风扇的嗡嗡声缠在一起。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桌角那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贴纸上。保温杯搁在贴纸旁边,水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