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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的血 福安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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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高中门口那条水泥路被太阳烤了一整个上午,踩上去鞋底都发烫。
沈肆的后背撞上校门口的铁栅栏,栅栏晃了两晃,发出锈铁摩擦的尖声。对面三个人,都穿着隔壁职高的蓝白校服,领头那个剃着圆寸,脖子后面堆着三层肉,手指戳到他鼻尖前:
“沈肆,我说过开学要你好看。”
他没吭声,用拇指蹭掉嘴角渗出来的血,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内侧——破了,一股铁锈味漫开来。
围观的人自动空出一个半圆,三五成群挤在树荫底下,有人掏手机,有人拽同伴胳膊小声说“别过去”。开学第一天的校门口,书包、行李箱、新课本堆了一地,没一个人上前。
沈肆的书包甩在两米外的地上,拉链崩开,课本从里面滑出来半截,封皮蹭了一道灰印。
圆寸拎起他校服领子往上一提,布料发出绷紧的闷响。沈肆后脑勺磕在栅栏上,没躲,反而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
“就这?”
圆寸脸色一变,右手攥拳抡起来。
沈肆偏头,拳头擦着他耳朵砸在栅栏上,骨节撞铁的脆响让最近一圈人都往后缩了一步。他借这个空隙抬起膝盖顶上对方小腹,圆寸闷哼弯腰,沈肆一把扯回自己领子。
旁边两人一起上。
校门口乱成一团。门卫室的老头拍着玻璃喊“别打了别打了”,被铁栅栏隔着过不来,急得直转圈。
许知眠就是这时候走进校门的。
她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提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右手拎一袋新发的教材,走路不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
栅栏边扭打的人堆挡住了半条通道,她没绕,贴着另一边走,偏头看了一眼。
沈肆正把圆寸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对方胸口。他右眼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太阳穴淌,滴在对方蓝白校服上。校服袖子从肩膀裂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胳膊,指关节蹭破了皮,肿得捏不拢拳。
周围至少站了二十个人,没人动。
许知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沈肆的书包就横在她脚边,课本已经完全滑出来,数学必修三、英语课本、一本卷了边的记事簿,散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她停了一步,弯腰把课本一本本捡起来摞齐,拍了拍封面上的土。记事簿捡起来的时候从中间翻开一页,上面潦草划拉着几行字,她没看,合上放回课本上面。书包拉链头被扯变形了,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来回拉了两下才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左手腕挂着那袋教材,右手把书包带拎起来,搁在旁边的铁栅栏横杆上。
铁杆被太阳晒得烫手,书包挂上去晃了一下,稳住了。
她转了转手腕,拎着教材和保温杯继续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踩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沈肆正从地上站起来,喘着粗气。圆寸三个人相互搀着往职高方向撤,骂骂咧咧甩狠话,他没追,低头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扭头去看自己的书包。
书包挂在栏杆上,拍干净了,拉链拉好了。
他愣了愣,抬眼往校门里扫。
人来人往,蓝白校服挤成一团,他盯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那个背影。个子不算高,扎马尾,发尾有点毛躁,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太晃,步子很稳。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上头贴了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直到她拐进教学楼,被楼梯口的暗影吞掉。
“看什么呢。”
同桌陈屿不知从哪冒出来,递了张皱巴巴的纸巾:
“擦擦,一脸血吓死人。”
沈肆接过纸巾按在眼角,没说话。
疼。刚才打架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伤口跳着疼,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把纸巾翻了个面,血洇透了纸面,指腹蹭到一片黏腻。
“你书包谁给你捡的?”陈屿东张西望,“我刚看见掉地上了。”
沈肆把书包从栏杆上取下来,甩上肩膀。书包带擦过肩胛骨,他嘶了一声——后背也有伤。
“不知道。”
他说。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人已经稀了,几个迟到的学生踩着铃声往前跑,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沈肆不紧不慢往高二三班走,书包只挂在右肩,左肩肿了一块,碰一下就疼。
教室门开着,班主任还没到,班里嗡嗡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各种声音搅在一起,闷在天花板底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习以为常的事,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黄蜷曲,土干得裂了口子。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前排有人回头,又赶紧转回去了。
沈肆靠着椅背,把腿伸直,浑身的肌肉这才开始放松,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懒懒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阳光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蝉扯着嗓子叫。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回收,扫过前面四排靠右的位置。
那个女生坐在那里。
马尾扎得松垮,几根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她正低头翻新教材,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笔在新书上写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才继续往下写。保温杯放在桌角,贴纸朝外,是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
刚才捡书包的人就是她。
沈肆想起来了。开学典礼的时候她站前排,念到她的名字时她应声慢了半拍,旁边有人推她,她才慌慌张张举手,全班都笑了。
她叫什么来着。
“许知眠。”
前排的陈屿转过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你找她?”
“没找。”
“外号叫慢慢,隔壁班都喊她傻子慢慢。”
陈屿压低嗓子:
“说她反应慢,脑子不太灵,好骗。上学期有人让她帮忙写一个月作业,她还真写了。后来那孙子自己不好意思才停的。”
沈肆没接话。
他把纸巾从眼角拿下来,血止住了,纸巾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纸团扔进桌肚,手指碰到桌子深处的什么东西,凉的,硬的。
摸出来一看,是一片创可贴。
还没拆封,肉色,普通药店卖的那种,八毛钱一片。
他捏着创可贴翻了个面,没字,没留名。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把创可贴往桌上一拍,问陈屿:
“你放的?”
陈屿摇头。
他又问前面的男生,对方回过头看见他眼角的伤,吞了口唾沫,赶紧摇头。
沈肆把创可贴转了两圈,撕开包装,对着窗户玻璃贴上去。不太顺手,贴歪了,一角翘起来没压实,他懒得弄了。
上课铃响第二遍的时候班主任推门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姓梁,说话慢条斯理,讲开学注意事项讲了十分钟,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
沈肆没听。他靠着窗台,手指无意识地转笔,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了一圈,落在桌上,捡起来再转,再掉。
视线又飘过去了。
第四排靠右,那个位置斜对着他。
许知眠坐得端正,后背挺直,手里的笔没停过,不知道在写什么。梁老师讲了什么笑话,全班哄堂大笑,她才后知后觉抬起头,左右看看,也跟着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很甜。
沈肆收回视线,把笔往桌上一扔。
窗外梧桐树上掉下一片叶子,翻了两圈落在窗台上,正好落在绿萝枯黄的叶子旁边。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
傻。
是真傻。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才校门口那一幕。她捡书包的样子——弯腰、拍灰、挂栏杆、转身走,每个动作都慢吞吞的,帮忙倒成了顺手,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从头到尾没看打架的人一眼。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沈肆摸了摸眼角刚贴上去的创可贴,胶布边缘翘起来,粘得不太牢,摸一下就移位了。他按回去,用指腹压了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许知眠。
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的样子。以前只知道班里有个成绩中等、反应慢半拍的女生,外号叫慢慢,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仅此而已。
但刚才在校门口,那个把书包挂上栏杆的动作,太稳了。
稳得跟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完全两样。
沈肆甩了甩头,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可能是打架挨了太多下,脑子不清楚了。
梁老师在讲台上拍了两下黑板,开始宣布这学期的座位表要重排,让大家把课桌清一清。教室里又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噪音,书本掉地上的闷响,笔盒打翻的哗啦声,有人抱怨有人嬉笑。
沈肆没动。
他的课桌还是上学期那张,桌腿底下垫了两张纸板,桌面有三条旧划痕,桌肚里常年塞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窗台上那盆绿萝他又看了一眼,干得不像话了,土都龟裂成一块一块的。
他拧开自己水杯,往里倒了半杯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土缝里冒出几个小气泡。
前排传来班主任点名的声音,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答到。沈肆听着那些名字从耳边滑过,有几个熟悉,有几个三年了都记不住脸。
“许知眠。”
“到。”
声音不大,很干脆。
沈肆抬头看了一眼。她举手举得规规矩矩,手臂伸直,五指并拢,标准得过分,旁边有人憋着笑。
她不理会,放下手继续低头写字。
沈肆靠在椅背上,把脚架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闭上眼睛。眼角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肩胛骨的淤青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发热。
开学第一天,太阳毒辣,蝉鸣聒噪,嘴角破皮,校服裂了。
跟前几年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次,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帆布鞋踩过梧桐叶,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拎着书包的手腕很细,把书包挂在栏杆上,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