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提前的保安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福安镇降温了。不是慢慢变冷,是一夜之间就凉下来的。周日晚上刮了一宿的风,梧桐树上的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缩成一团,边缘干枯卷起。周一早上,老街青石板缝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肆穿着校服棉外套出的门。棉外套是去年买的,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印的校徽掉了半个角,拉链不太好使,拉到一半卡住,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敞着穿。里面只套了件黑色长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露出一截。
      早自习的时候,后排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不是赵磊和王斌。他们俩自从挨了处分之后就老实了,赵磊调到靠门的位置,王斌搬到靠墙,两个人中间隔了三排课桌,谁也不看谁,下课各走各的。陈屿说王斌他妈来了学校,在老梁办公室里哭了半小时,王斌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赵磊他爸倒是没哭,但走的时候拍了一下赵磊的后脑勺,力气不小,走廊里都能听见那声响。
      今天不对劲的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第二节课课间传过来的。叠成四方块,压在一支圆珠笔底下,从后排靠门的方向一路传过来,传纸条的人低着头,动作很快,纸条从一只手塞到另一只手里,没引起什么注意。落到沈肆桌上的时候,他正靠着墙转笔,数学课本摊在桌上,翻到的页码还是上周讲的那一页,纸上空白一片。
      他拿起纸条,展开。
      字写得很难看,笔画像蚯蚓在爬,但内容很简单:放学后,老街后面巷子,一个人来。落款写了三个字——老地方。
      沈肆看完,把纸条团进掌心里,捏了两下,塞进裤兜。继续转笔。
      陈屿凑过来问是什么,他说没事。陈屿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再问。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死胡同。胡同两侧是老居民楼的背面,没有窗户对着,平时没人经过。上学期沈肆在那里跟人动过一次手,对方三个人,他一个人,打完出来嘴角破了皮,指关节擦掉一层肉。那天许知眠还没有开始捡他的书包。
      约他的人叫周凯,隔壁职高的,就是开学第一天被沈肆按在地上那个圆寸。上次打完架放了狠话,说要他等着,沈肆以为他随口说说的。毕竟这都过了快两个月了,开学那点事早该翻篇了。但周凯显然没翻篇。他等了两个月才约这一架,要么是在找人,要么是在找机会。
      沈肆把笔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梧桐树秃了一半,风一吹,最后的叶子也撑不住了,打着旋往下落,落在塑胶跑道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跟头滚到篮球架底下堆成一团。
      他收回视线,往第四排看了一眼。许知眠正低头写物理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列公式,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她歪头检查了一下,用橡皮擦了其中一行重新写。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腹蹭到打火机的金属壳。凉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天短,太阳一落山,天边剩的那点灰蓝色十分钟就褪干净了。学校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沈肆把书包扔在教室,只带了手机和打火机。陈屿说要不要陪他去,他说不用。陈屿又问你确定?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说去打球吧,然后推开后门走了。
      校门外比平时冷清。走读生早散了,住校生都回了宿舍,校门口只剩几个等人接的站在传达室旁边跺脚取暖。沈肆走过的时候,老周头从传达室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收音机还在播,这次放的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晚最低温度四度,可能有霜冻。
      老街后面的巷子在学校围墙外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从校门口走过去,要穿过两条小街和一片拆了一半的旧房子。旧房子那边的路灯坏了两盏,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砖头和水泥块堆在路边,被夜风一吹,灰尘扬起来打在脸上,干冷的。沈肆走得不快,手插在裤兜里,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后墙,青砖面上糊了一层灰扑扑的水泥,墙根下积着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和塑料袋。巷子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墙上画满了涂鸦,有一块砖头被撬掉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周凯还没到。
      沈肆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掏出打火机在手指间翻了两圈。冷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吹得他敞开的棉外套下摆翻了个角。他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又灭掉,反反复复,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等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来了。
      从巷子另一头,不是一个人的。三双鞋踩在碎石子路上,脚步很重,鞋底拖着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凯走在最前面,光头在路灯下反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周凯手里没拿东西,但身后那两个人的卫衣口袋鼓着,手插在口袋里,轮廓不太对。
      沈肆把打火机收起来,站直了。电线杆的冰凉透过棉外套渗到肩胛骨上,他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周凯走到离他大概五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还真敢来。"
      "你约的。"
      周凯舔了舔门牙,把脖子往左右各拧了一下,发出咔咔两声响。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巷口突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
      光柱很亮,白花花的,直直地打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把周凯和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对面的墙面上。所有人同时回头看。
      巷口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一个拎着手电筒,另一个肩上挂着对讲机,对讲机里正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稳稳地照着巷子里。
      周凯骂了一句。
      他身后那个穿黑卫衣的往后缩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然后扯了扯周凯的袖子。周凯甩开他的手,回头瞪了沈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恼火。但两个保安就站在巷口,手电筒照着,对讲机开着,他再狂也不会蠢到在保安眼皮子底下动手。
      "走。"
      周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两个黑卫衣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快,碎石子被踢得噼里啪啦响。三个人拐过巷子尽头那堵涂鸦墙,消失在黑暗里。
      沈肆还靠在电线杆上。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下。两个保安一直站在巷口,等周凯三个人走远了,才把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其中一个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跟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对讲机里又传出一阵沙沙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手电筒的光在街道拐角处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保安走了。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周凯来的。是巡逻。只是巡逻。偏偏就在这个时间,偏偏就在这条巷子。
      沈肆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把手插回裤兜。冷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贴着地面打转。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手指在裤兜里蹭着打火机的金属壳,蹭过来蹭过去。
      太巧了。
      开学第一天,他在校门口打架,保安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冲出来。那次他以为是老周头刚好在门口。然后是课桌被拆——有人在半夜帮他粘回去了,不但粘回去了,还用三言两语把拆桌子的人送进了处分名单。
      然后是今天。
      他今天下午才收到纸条,周凯也是今天下午才决定约的。保安偏偏就在今天傍晚巡逻了一条平时从来没人巡逻的巷子。那条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店铺,没有居民投诉,没有监控,连路灯都比别处暗。保安巡逻从来不去那里,从来没有。
      沈肆走到巷口,往保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路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建筑垃圾,一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挂在枯树枝上,鼓成一个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头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报纸,收音机已经关了。沈肆站在校门口,透过玻璃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是住校生在上晚自习。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最右边,窗户是黑的。但教室后面那扇窗户——一楼走廊尽头那扇——他记得窗扣是坏的。上次他路过的时候看到窗扣歪着,生了一圈红锈,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回到家里,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裤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条上的字迹潦草难看,但他没在看字。他在看纸条的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台灯的光照了照。然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放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屿发来短信问他在哪,他说在家。陈屿又发了一条说周凯今晚在网吧骂街,骂了半个小时,说沈肆他妈的是个邪门的人,每次动他都出事。沈肆看完把手机盖合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路灯下,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风把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空气干冷干冷的,远处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响。
      沈肆靠在椅背上,把脚架在书桌边缘,椅子后腿翘起来。
      运气好。他从来没有运气好过。从小到大,好事从来轮不到他。打架被抓的一定是他,考试不及格的一定是他,他妈摔倒住院的时候走廊里哭的一定是他。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地上铺好了垫子,他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东西。
      他盯着桌上的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只是看纸面,还看边缘。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折痕,不是团出来的,是折出来的——四方块折痕之外,还有一道更细的压痕,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放下纸条,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创可贴。八毛钱的那种,肉色包装,边缘印着生产日期,跟他桌肚里那片一模一样。他把创可贴放在纸条旁边,看着两件东西。
      一个是开学第二天塞在他桌肚里的创可贴。
      一个是今天下午传到他桌上的纸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月考之后他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大家都叫我慢慢。他说嗯。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解"字的草稿纸,纸角被她捏得皱皱的。
      他当时没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她手里攥着的草稿纸,纸角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跟这张纸条右下角的折痕一模一样。
      沈肆把创可贴和纸条一起收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滑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旁边有一只小飞虫在撞玻璃灯罩,撞一下,停一下,再撞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保护。他是在被圈进一个更大的局里。那个人不是不让他挨打。那个人是不让他失控。不让他被处分,不让他被开除,不让他走得太远回不了头。她把他按在一个安全区里,每一步都踩在她铺好的垫子上。
      他想知道为什么。
      他把椅子放下来,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啦啦翻页。他站在窗口,往老街的方向看。老街的路灯在远处亮着,一排橘黄色的光点,一直延伸到纺织厂家属院的方向。他看不见她家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是不是也在数着日子等他发现。
      沈肆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圈照在桌面上。他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片创可贴,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
      他想,明天他要跟她说句话。不是谢谢,不是质问,就是一句话。他要知道她听到那句话之后是什么表情。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把创可贴放回抽屉,关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台灯的光从手臂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红。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明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