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巷口的树 赵磊和 ...
-
赵磊和王斌挨处分之后的那一周,高二三班格外安静。后排少了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课间也没人张罗着去小卖部买烟,连带着陈屿都说最近日子过得有点无聊。沈肆没接茬。他这几天在想别的事。
许知眠照常上课下课,照常被人开玩笑,照常笑眯眯地接话,半点不生气。她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旧的那片应该是502粘掉皮的伤口好了,新贴上去的这片还是肉色的,普通药店卖的那种八毛钱一片的。沈肆隔四排课桌看她的手,发现她换创可贴的频率比他想象的高。每两天换一片,每片都贴得平整,四角压实,不翘边。一个连创可贴都要换得这么勤的人,怎么会是傻子。
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十月底,天黑得早了,太阳斜挂在教学楼西边那排梧桐树顶上,枝桠把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的,地上落着斑驳的光斑。许知眠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林嘉急着去校门口买新到的娱乐杂志,催了她两句就先跑了。她一个人把课本摞好,练习册放进书包夹层,笔盒盖上,保温杯拧紧,椅子推进桌底。站起来之后还弯着腰检查了一遍桌肚,确认没落东西。
走出校门,她没有往左拐。平时她出校门往左,走大路,十五分钟到纺织厂家属院门口。今天她站在校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往右拐了。右拐是老街的方向,青石板路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暖,路边排水沟里的水快干了,只剩一层浅洼,沉着一小块橘红色的天。
许知眠走得不快。帆布鞋一步一步踩过去,每一步都落在石板中心。老街两边的铺子正在收摊,卖水果的大爷把塑料筐往三轮车上摞,烂橘子滚了一个到路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筐边。大爷说了声谢谢,她笑了笑,继续走。豆腐坊的老板娘正往外倒豆浆水,白花花的液体泼在石板缝里,腾起一股酸酸的豆腥味。她侧身绕过去,没溅到鞋。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了。
沈家老宅的矮墙就在左手边。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的水泥被雨水冲掉不少,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沙浆,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墨绿色的,摸上去滑腻腻的。矮墙里面那棵青梅树探出大半截树冠,叶子已经开始卷边,边缘泛黄,但还挂着绿意。树干上那道旧疤在夕阳里被光线斜斜切过去,颜色比旁边的树皮浅了一大截,是很多年前被雷劈的——也可能是被人砍的——谁也说不清。
许知眠站在矮墙外面,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墙头上。砖面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温热,粗粝的质感硌着掌心。她踮了踮脚,视线越过墙头,落在院子里的青梅树上。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狗尾巴草的穗子在风里晃。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和一辆掉了链条的旧自行车,晒衣服的铁丝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青梅树的树干比她的手臂粗不了多少,树皮粗糙,那道疤从树干中间一直裂到根部,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疤的边缘长了一圈隆起的愈伤组织,树皮卷起来,颜色发黑,摸上去硬的。但树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发芽,夏天照常结果——虽然结得很少,少得让人纳闷。
许知眠看着那道疤,手指抠着墙头上的砖缝。砖缝里的沙浆被指甲抠掉一小块,碎屑落在墙根下的青苔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了三分钟。
老街上的声音在这三分钟里一直在变。身后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骑车的人喊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然后是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豆腐坊的老板娘把卷帘门拉下来,金属摩擦的尖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消下去之后更安静了。
许知眠把手从墙头上拿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她弯腰把落在青苔上的砖缝碎屑捡起来放在墙头上,怕弄脏了别人的墙根。然后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转身继续走。
步子还是不快,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沈肆就是这时候从巷子里出来的。
他下午放学之后去老街尽头的五金店买了卷胶带。家里的纱窗破了个洞,他妈念叨了好几天,说晚上蚊子多。五金店老板跟他熟,拉着他聊了两句修车厂的事,耽搁了一点时间。他从五金店出来,拐进巷子,远远看见矮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大半条巷子,他看不清脸。只看见蓝白校服的背影,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帆布鞋站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她把手搭在墙头上,踮着脚往院子里看,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沈肆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巷子拐角处,手插在裤兜里,拇指蹭着打火机的金属壳。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隔着大半条巷子,看着那个背影。
青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的飘下来,落在矮墙上,落在她搭墙头的手旁边。她没拿,就让叶子搁在那里。过了会儿她才把叶子弹开,手指一拨,叶片翻了个身飘进院子里去了。
然后她站直了,拍了拍掌心,弯腰捡起墙上什么东西,转身走了。
沈肆认出她了。
不是从正面认出来的,是从她走路的姿势。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跟开学那天捡书包的背影一个样。跟每天放学独自走回老街方向的背影一个样。
他没叫她。等她拐出巷口,看不见了,他才从拐角处走出来。走到矮墙外面,停下。她刚才站的位置,青石板上有一小块被踩得发亮的痕迹。帆布鞋底磨久了会把石板面踩出一层光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墙头上的碎砖屑搁在那里,一小撮,被她捡起来摆得整整齐齐。
沈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按在墙头上她刚才按过的位置。砖面还是温的。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青梅树没动,树疤被夕阳照得发红,树下掉了几片黄叶子,堆在狗尾巴草旁边。没什么好看的。一棵老树,一道旧疤,几片枯叶。
他盯着那道树疤看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要来看这棵树。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他把手从墙头上拿下来,掌心沾了一层灰,往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二天的事。那天他在桌肚里摸到那片创可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以为是谁放错了。许知眠坐在四排之外,低头刷题,保温杯上的兔子贴纸冲着他。当时他想,这女生根本不认识他。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但认识他,她还认识他家院子里的青梅树。她站在他家墙外面,看一棵树看了三分钟。
沈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矮墙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青梅树的树冠探出墙头,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矮墙下面,几只蚂蚁排成一线爬过青苔,消失在砖缝里。整个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老街上的收摊声隐约地传过来。他把胶带换到另一只手里,大步往老街的方向走了。
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青苔的潮气。他想起她站在墙外的那三分钟,想起她弹开落叶的手指,想起她摆得整整齐齐的碎砖屑。她认识这棵树。她认识这个院子。她认识他。
沈肆把胶带攥紧了一点。他不知道她图什么。但他知道,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