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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卖部的独处 周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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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三角板架在黑板上画正方体,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在讲台边缘堆成一小撮白末。前排趴下去两个,后排连课本都没翻开。
沈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翘着椅子,手里转着笔。目光不在黑板上。老师讲到底面正方形对角线公式时,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人拦他。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他的空座位,继续讲对角线。
走廊比教室冷得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灌进来,顺着水磨石地面刮过去,墙角堆着的落叶翻了个身。沈肆手插在棉外套口袋里,帆布鞋踩在地上,摩擦声闷闷的,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小卖部是家夫妻店。铝合金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摞得满满当当的货架。门口挂了块褪色的红牌子,写着"文具零食日用百货",旁边歪歪扭扭贴了张手写的"代收快递"。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声音开得老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单田芳沙哑的嗓子。
沈肆推开玻璃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听。收音机里正说到精彩处,惊堂木啪的一声响,老板跟着啧了一下嘴。
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沈肆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搁在收银台上:"一包红塔山。"
老板把烟从玻璃柜里拿出来,找了两块零钱推给他。沈肆把烟塞进口袋,正准备推门出去,视线从货架缝隙里扫过去,停住了。
最里面那排货架前站着一个人。
蓝白校服,马尾扎得松垮,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她侧身站着,左手拿一袋方便面,右手拿一包饼干,低头看包装袋背面的价格标签,眉头蹙着。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兔子贴纸朝外,掉了半边耳朵。
许知眠。
沈肆没动。她没发现他。从货架缝隙里能看到她的侧脸,但她如果转头,视线会被中间那排薯片和辣条挡住。
她没有转头。
她把饼干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配料表,又翻回去看价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在算账。然后把饼干放回货架,拿起旁边那包小一点的,继续看价格。眉头始终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日光灯下很清亮。专注的,冷静的,不带多余表情的认真。跟她平时在教室里被人开玩笑时傻乎乎的慢慢,判若两人。
她拿起一包最便宜的饼干,弯腰去拿货架最底层的袋装豆浆粉。蹲下去的时候马尾滑到肩前,她抬手拨回去,动作很快。蹲在地上算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选好的东西抱在怀里,往收银台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东西,手指在每样东西上轻轻点了一遍——方便面、饼干、豆浆粉、一包卫生纸——点完沉默了两秒,把豆浆粉放回货架,换了一包小袋的。
沈肆靠在收银台旁边,手指在裤兜里蹭着打火机的金属壳。
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碰到过她。第三节是正课,不是体育课也不是自习。她从不迟到早退,作业写得整齐,上课举手规矩,不应该出现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但她就是在这里。一个人。没有林嘉,没有任何同学跟着。专挑上课时间来买东西,不用跟人打招呼,不用跟人解释,也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除了他。他也逃课。她大概是没算到他也会逃课。
许知眠选好了。她把方便面、饼干、小袋豆浆粉和卫生纸抱在怀里,从货架后面拐出来,往收银台走。走了两步,抬起头。
看见他了。
变化很快。他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眉头松开,抿着的嘴唇弯起来,眼睛往下弯,整张脸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刚才那个冷静算账的女生变成了平时那个傻乎乎的慢慢。
"你怎么在这儿呀。"
她笑着问,声音软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肆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刚才她算账的样子——眉头蹙着,眼神清亮,嘴唇无声地动,算完把东西放回去,换便宜的,再算。那种眼神不是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会有的。那是一个很清楚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什么东西买得起什么东西买不起的人的眼神。不是一个傻子。从来不是一个傻子。
"买烟。"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许知眠点点头,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老板暂停了评书,一件一件扫码。方便面三块五,饼干两块,豆浆粉一块八,卫生纸一块。总共八块三。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地数给老板。五毛、一块、两块、五毛——数到一半,停下来,歪头想了想,又数了一遍。手指点在硬币上,一枚一枚地推过去,动作很慢,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老板耐心地等她。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沈肆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钱的样子跟刚才在货架前算账的样子叠不到一起。刚才那个冷静高效的女生,和眼前这个一枚硬币数两遍、歪头笑着的女生,共用同一张脸,同一双手。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自己知道。
"够了。"
老板接过零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许知眠接过袋子,抱在怀里,转头冲沈肆笑了一下:"那我回去啦。你别抽太多烟。"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收银台上的记账本翻了一页。沈肆站在收银台旁边,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的背影穿过校门口的空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装了八块三毛钱东西的塑料袋在她手里轻轻晃着,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稳稳当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在小卖部里,从头到尾,她跟他对视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她笑着打招呼,数钱,告别,然后走人。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无懈可击。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逃课。一个"傻子"会问,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会笑着调侃两句。但她没问。因为她聪明到知道他不会回答,也聪明到知道问了反而会让他继续想刚才的事——她在货架前算账的样子,她眉头蹙着的样子,她眼神清亮的样子。所以她不问。她用笑堵住一切。
沈肆把烟盒在手里捏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校门口的空地上没有人了。她拐进了教学楼,背影被楼梯口的暗影吞掉了。教学楼的窗户开了一排,教室里传出英语老师领读课文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整片空地传过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烟雾被风扯散,往操场方向飘过去。他靠在电线杆上抽完那根烟,火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明明灭灭,然后他把烟头按灭在电线杆上,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想起她刚才放下豆浆粉换小袋的动作。不是第一次了。她数钱的时候,手指点硬币的动作很熟练。那种熟练不是笨人的熟练。是做了很多次的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