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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疑心   赵磊和 ...

  •   赵磊和王斌的处分通报第二天就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白纸黑字,措辞官方——"高二三班赵某、王某,因私拆同学课桌、破坏公物、事后互相推诿且当堂撒谎,经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但所有人都知道赵某王某是谁。公告贴上去不到一个课间,整个年级就传遍了。
      沈肆是第三节课间才知道细节的。不是他主动打听,是陈屿从四班八卦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语速快,一句赶一句,不带喘气。
      "你知道赵磊跟王斌怎么闹起来的吗?"
      陈屿把手里半瓶冰红茶往桌上一搁,瓶子底在桌面上磕出闷闷的一声。
      "四班的人说,是赵磊先跟老梁告状,说是王斌的主意。王斌当场就炸了。俩人在办公室门口差点打起来,被老梁拉开了——老梁这辈子大概没拍过那么响的桌子。"
      沈肆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笔,没接话。
      "你说赵磊跟王斌,平时穿一条裤子都嫌不够紧的,怎么说翻就翻了?"陈屿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听人说,老梁本来没打算查那么深,是因为听谁说漏嘴了才去问王斌的。然后赵磊又不知道抽什么风,跑去跟老梁说都是王斌干的。就——"
      他打了个响指,唾沫星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就这么巧。巧得过分,每一步都踩得太准,不像偶然。"
      沈肆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人特意安排的。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落下去,沉到底,又慢慢浮上来,一层一层往外扩。
      他抬头往第四排看。
      许知眠正跟同桌林嘉笑闹。林嘉抢了她手里的笔,举得高高的不给她,她伸手去够,够不到,就笑着拍林嘉的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声音不大,但在后排听得清楚——许知眠的笑声软绵绵的,带着一点不设防的鼻音,听起来没心没肺。林嘉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歪头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睛用力点头,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傻气十足。
      沈肆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久到陈屿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边看,然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喂,你又看什么呢。"
      沈肆收回目光,把笔放在桌上。他伸手去摸桌肚里的螺丝钉——那六颗螺丝钉一直放在里面,跟那片创可贴搁在一起。他用指腹拨了拨螺丝钉,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下滚动,发出一串细小的碰撞声。
      他把陈屿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赵磊和王斌的联盟瓦解得很快,快得不太正常。前天晚上他们还一起翻窗拆桌子,前天下午他们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计划,前前后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闹到互相攀咬、双双挨处分的地步。中间的变量只有一个——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分别跟他们俩说了什么。
      能同时接近赵磊和王斌、又不被他们防备的人,全班找不出几个。赵磊那帮人平时只跟自己圈子里的玩,王斌更是闷葫芦,除了赵磊几乎不跟别人说话。能让这两个人都放下警惕心、乖乖把话听进去的人,必须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威胁的人。
      一个傻子。
      沈肆把螺丝钉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了那片创可贴。包装纸的边缘有点潮了——入秋之后教室里的空气湿度大,桌肚里闷了一整个月的潮气把纸泡软了,摸上去不再是干干脆脆的触感,而是带了点柔韧的湿意。他用指腹摩挲着创可贴的轮廓,想起开学第二天他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那天他眼角刚缝了一道口子,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跳着疼。伤不是同桌弄的,是别人。但他什么都没说。有人替他说了,用一片八毛钱的创可贴。
      也想起月考那天她举手的样子——站起来脸红结巴揉衣角,坐下去手指还在发抖。他当时想,顺序反了。真正的慌张是先结巴再举手,不是先举手再慌张。
      还有早自习前她对着赵磊递橡皮,课间休息在双杠下面给王斌递矿泉水。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看都合情合理——借个橡皮、送瓶水、说几句闲话,谁会觉得有问题?但把这些事串起来,一条线就出来了。每一个节点都有她。每一次"巧合"都有她的影子。赵磊和王斌就是两颗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棋盘上,走到她想要的位置,然后撞在一起,双双出局。
      沈肆把创可贴放回原处,盖上桌肚的盖子。
      第四排靠右的位置,许知眠终于从林嘉手里抢回了笔。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翻开英语课本,拿起笔在单词表上画了一颗五角星。五角星还是画歪了,一个角长一个角短,她用橡皮擦掉重画,动作慢慢的,一笔一划,歪头看了看,满意了,然后继续背单词。保温杯搁在桌角,兔子贴纸朝外,掉了半边耳朵。
      沈肆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往窗外看。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有几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被纱窗挡了一下又弹回空中。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几缕模糊的光。
      他想,如果真是她做的——从开学第一天捡书包开始,到月考顶罪,到半夜翻窗粘课桌,到三言两语就让赵磊和王斌互相咬起来——如果这所有的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装了三年傻子的女生。图什么?
      沈肆把椅子腿放下来,弯腰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翻盖打开,屏幕亮起来,他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许知眠。他没有她的手机号。他翻了一遍通话记录,又翻了一遍短信,确认自己没有存过。唯一一次跟她的交集是月考之后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大家都叫我慢慢,他说嗯,转身走了,连谢谢都没说。
      他把手机合上,塞回书包。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三角板和教案,粉笔灰蹭在黑西装的袖口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二次函数的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抛物线从左往右画过去,开口向上,对称轴歪歪扭扭,底下的学生稀稀拉拉地记笔记,有人打哈欠,有人拿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的侧脸。
      沈肆没听。他靠着椅背,翘着椅子,目光又飘到了第四排。
      许知眠在认真听讲。她坐得端正,后背挺直,左手压着笔记本边角,右手在本子上画函数图。抛物线画得很慢,先在坐标轴上标出顶点,然后描出对称轴,最后沿着对称轴一笔一笔地把曲线勾出来。画完她歪头看了看,用橡皮擦了其中一小段,重新画过。
      认真的,专注的,笨拙的。跟刚才笑闹的时候判若两人。跟那个半夜翻窗粘课桌的人判若两人。跟那个三言两语就瓦解了一对兄弟的人判若两人。
      沈肆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两个月看到的许知眠,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想让外人看到的那一面。真正的她藏在水下,多深,他不知道。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提高音量强调"对称轴公式是重点必考",前排几个好学生刷刷地记笔记。沈肆把脚架在课桌横杠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不打算拆穿她。拆穿一个费尽心思装傻的人没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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