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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朝议 世家主和, ...

  •   朝鼓响了三声。

      今天的鼓声比昨天更重。传鼓的太监使了双倍的力气,鼓槌砸在鼓面上,声音闷而沉,从午门一直滚到太和殿的丹墀下面。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裴昭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今天的队列比昨天更乱。有人走得急,袍角没有整理好。有人走得慢,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消息。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裴昭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了几个字。

      "燕王。"

      "五万。"

      "清君侧。"

      消息还在传。从昨天到现在,不到一天。京城里的空气已经变了。裴昭能感觉到。殿里的熏香比平时浓了一截,像是有人特意多添了炭。但香压不住另一种味道。汗味。紧张的汗。

      他坐在龙椅上,往下看。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绯袍乌纱,鱼贯而入。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闷而沉,比平时碎。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队列里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谢衍站在老位置。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深色常服,不着朝冠。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手搁在身侧,没有拿奏折。今天没有奏折要读。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队列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扫了一眼他的脸。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裴昭知道,平静下面是另一种东西。昨天下午谢衍在书房里说"我知道"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三个字的分量,比殿里所有人的争论加起来都重。

      有司照例奏事。第一个人出列时声音发颤。他念了一份京城防务的奏报,念到一半忘了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才接上。声音在殿里回荡,比平时空。

      念完了。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庸出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笏板夹在臂弯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袍角今天没有歪。绯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弯腰行礼。

      "臣有奏。"

      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燕王举兵,号称清君侧。臣昨日已奏请朝廷先遣使问罪。今日再奏,是因局势已变。燕王先锋已过青州,距京城不过十日路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征伐,乃安抚。"

      殿里没有声音。

      赵庸继续。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燕王镇守东北二十年,功在社稷。今举兵北上,其中或有冤屈。朝廷若急于征伐,恐寒了边臣之心。臣请朝廷遣使持节,赴燕王军中宣旨慰问,明辨是非。若燕王确有不臣之心,再行讨伐不迟。"

      他停了一拍。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

      赵庸说完,退回队列。他的步子和出来时一样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敲在金砖上,声声清楚。

      崔靖出列。刑部的人。他行了礼,开口。

      "臣附议赵大人。燕王兵权在握,若逼之太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可先以朝廷名义下旨安抚,命燕王撤兵回封地,再行论处。"

      裴昭的目光从崔靖身上移到赵庸的方向。赵庸站在队列里,两手垂在身侧,肩膀是松的。

      第三个人出列。工部的人。他没有说"附议",说的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京城防务"。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声音很大。

      "加固防务?燕王五万兵马南下,你跟我说加固防务?"

      殿里炸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该打",有人在喊"该和",有人在喊"先查清楚"。六部的人分成几拨,声音此起彼伏。殿角的铜鹤香炉被声浪震得微微晃了一下,鹤嘴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裴昭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扶手前端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他的手指刚好搭在那个位置。木头的纹理粗糙,和金漆的光滑截然不同。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拍了笏板,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兵部的人和户部的人差点撞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拉开了。一个年纪很大的文官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

      谢衍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殿里吵成这样,他像一根柱子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争吵的人群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看了他一眼。

      谢衍没有看他。

      吵了一盏茶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了。因为吵累了。有人开始往队列里退,有人还在低声争论。殿里的空气浑浊,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裴昭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他在数。主张安抚的有几个人,主张征伐的有几个人,两不得罪的有几个人。他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和四年前登基大典一样。他学会了一件事:数数。

      赵庸又出列了。

      "臣再奏。"

      殿里安静了。

      赵庸弯腰行礼。直起身,开口。

      "燕王举兵,朝廷当以安抚为先。若仓促征伐,不仅损耗国力,更恐寒了天下边臣之心。臣请陛下三思。"

      他的话说完,殿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三息。

      裴昭开口了。

      "赵卿所言,朕听完了。"

      声音不高。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送得到。

      "安抚。遣使。明辨是非。"他把赵庸的话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赵卿的意思是,燕王五万兵马南下,朝廷应该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反。等问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

      赵庸没有回答。

      "朕有一个问题。"裴昭说,"燕王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十日内可抵京畿。赵卿的使者,从京城到青州,需要几天?"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裴昭等了三息。

      "十二天。"他自己回答了。"快马加鞭,十二天。使者到青州的时候,燕王的先锋已经过了渭水。赵卿的安抚,追得上燕王的兵马吗?"

      赵庸的脸色变了。一种被看穿的窘迫。他的手指攥紧了笏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殿里没有人说话。

      裴昭的目光从赵庸身上移到崔靖身上,又移到工部那个人身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人,那个人就低下了头。

      "朕再问一个问题。"裴昭说,"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清谁?"

      殿里更安静了。

      "清摄政王。"裴昭说出了答案。"燕王说,摄政王专权乱政,他要替天行道。赵卿的安抚,是去告诉燕王'你说得对,摄政王确实该清'?还是去告诉燕王'你说得不对,摄政王不该清'?"

      赵庸的脸色更白了。

      "无论赵卿怎么回答,燕王都不会撤兵。"裴昭的声音很平。"因为燕王要的是京城。他要的是天下人看到他的旗号插在京城城墙上。到那时候,世家会怎么想?藩王会怎么想?"

      殿里没有人回答。

      裴昭等了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

      "朕御驾亲征。"

      四个字。

      殿里的声音被切掉了。争论、辩驳、附和,全停在同一瞬间。没有渐弱的过程。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上扫过。每一张脸他都看到了。赵庸的脸,崔靖的脸,冯远的脸。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看谢衍的方向。没有人看裴昭。但所有人都在听。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灰落了一截。从裴昭开口到说完,没有人打断他。上一次在这个大殿里,赵庸打断了他。这一次没有。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和香灰落地的细响。

      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尚书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户部侍郎的目光从龙椅移到谢衍身上,又移回去。几十号人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裴昭的手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谢衍开口了。

      两个字。

      "不行。"

      声音不高。和平时报数字的时候一样。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

      裴昭的目光落在谢衍身上。

      谢衍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他的脸朝向龙椅,目光停在裴昭身上。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裴昭,目光是平的,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目光里有裴昭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没有移开目光。

      "摄政王是在替朕做决定?"

      八个字。

      殿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户部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赵庸站在队列里,肩膀还是松的,但他的眼睛在裴昭和谢衍之间来回移动。

      谢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裴昭。裴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央相遇。一个站在龙椅上,一个站在丹墀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四年来,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不一样了。

      裴昭的手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

      谢衍开口了。

      "陛下年幼。御驾亲征,非同儿戏。"

      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裴昭看着他。

      "朕十六岁。"他说,"摄政王二十四岁领兵出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衍的手指搁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敲一个不存在的桌面。

      裴昭看到了那个动作。

      "朕是在通知摄政王。"裴昭说。

      殿上安静了。

      安静了十息。

      谢衍看着裴昭。裴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移开。

      然后谢衍弯腰行礼。

      直起身。

      "臣遵旨。"

      三个字。声音和说"不行"的时候没有区别。

      殿里的人听见了这个字。他们自己会消化它的重量。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上扫过。赵庸的脸,崔靖的脸,冯远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人低着头,有人在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看谢衍的方向。没有人看裴昭。但所有人都在听。

      "退朝。"

      ---

      群臣散了。

      赵庸走得比昨天快。崔靖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殿门。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崔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的步子都急。

      谢衍走在裴昭前面。下了台阶,往左拐。他的步子比平时慢。陆青山跟在后面,三步远。谢衍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走了。

      裴昭最后一个走。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坐了比平时多半个时辰。迈下台阶,穿过空了的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殿里有回响。偌大的殿,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冬天的阳光,冷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袖口里有一张纸条。是沈渡今早塞给他的。他还没有看。他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朝堂上的人都会记住一句话。

      朕御驾亲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握扶手时留下的。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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