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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妥协 谢衍盯着裴 ...

  •   谢衍没有动。

      殿里的人已经开始散了。绯色的官袍一层叠一层,从殿中央向殿门涌去。靴声杂沓,从整齐的拍子变成零散的碎响。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谢衍站在武将列首的位置,没有动。

      他的手搁在身侧。右手食指搭在拇指上,没有敲。刚才在殿上,他的手指敲了两下。很轻。裴昭看到了。他知道裴昭看到了。那个动作是他唯一没有控制住的东西。

      四年来,他在朝堂上从来不动声色。报数字的时候不动。下命令的时候不动。说"可"的时候不动。说"不行"的时候也不动。他的手指只在一个时候会动,真正思考的时候。陆青山跟了八年,只见过三次。

      今天是第四次。

      陆青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也没有动。他跟了八年。谢衍不走,他不走。他的眼睛盯着谢衍的后背。谢衍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衍的脑子里翻涌,但他不肯让它露出来。

      殿里的人渐渐散空了。绯色退尽,露出空旷的金砖地面。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龙椅的扶手上。扶手表面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光斑不大。拇指盖大小。

      谢衍盯着那个位置。

      四年来,他每天从这个位置走过。每天余光都会扫过龙椅。今天是第二次看到那块磨掉的金漆。第一次是上个月。那天裴昭在朝堂上提了方案三。他退朝后走得慢了半寸。那天他注意到那块金漆的位置在扶手前端,手搭上去的地方。每天有人坐,每天手搁在同一个位置。四年的重量,磨掉了一层漆。

      今天他又看到了。

      裴昭刚才坐在那里。十六岁。明黄衣袍。说"朕御驾亲征"的时候,他的手就搁在那个位置。扶手上磨掉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的脸没有变。他的声音很平。

      谢衍听到了那四个字。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行"。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对陆青山说过。对兵部的人说过。对世家的人说过。每一次说"不行"的时候,他的语气都没有区别。今天也没有区别。

      但裴昭的回答不一样。

      "摄政王是在替朕做决定?"

      八个字。谢衍在脑子里把这八个字翻了三遍。

      第一遍,他听到了挑战。四年来第一次。裴昭在朝堂上公开质疑他的权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问出来。

      第二遍,他听到了计算。裴昭是冷静的。他说这句话之前等了三息。他数过。三息。足够让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消化"朕御驾亲征"这四个字的分量。然后他才开口。每一句话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和报数字的时候一样。和辩论的时候一样。和他每一次在朝堂上开口的时候一样。

      第三遍,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谢衍的手指搁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敲一个不存在的桌面。

      裴昭说"朕十六岁。摄政王二十四岁领兵出征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这句话,谢衍没有预料到。

      他知道裴昭过目不忘。他知道裴昭精通律法与兵法。他知道裴昭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建起了情报网。他知道裴昭会借刀杀人。他知道裴昭的辩论能力。他知道裴昭的冷静。

      但他不知道裴昭知道他的过去。

      二十四岁。领兵出征。那是承平二十年的事。他十三岁从军,二十四岁第一次带兵。那一年他打了一场仗。赢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叫他"寒门小子"。

      裴昭知道这些。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记得他二十四岁时的事。四年前的裴昭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记住了什么?记住了他领兵出征的年纪。记住了他的出身。记住了他眉尾的疤。

      谢衍的手指从身侧抬起来,搁在腰间。他的腰间没有佩刀。朝堂上不许带刀。但他习惯性地把手放在那个位置。像是在找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殿里空了。最后几个人的影子从殿门口消失。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在金砖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光影在慢慢移动。从殿中央向殿门方向。

      谢衍站在原地。

      他在想一个问题。

      裴昭为什么要御驾亲征?

      裴昭是冷静的人。他在朝堂上说每一句话之前都算过。他借过谢衍的刀。他在辩论中逐条反驳了卫谦。他在密折里写了四个字。他的每一步都有前因。

      所以御驾亲征也有前因。

      谢衍把裴昭四年来的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登基大典上圈出六个名字。借刀成功。方案三。辩论。密折。今天的公开挑战。每一步都在证明同一件事:他是有自己主张的人。

      他从来都是有自己主张的人。

      谢衍想起了昨天下午。他在书房里对陆青山说"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燕王要杀他。知道不出面旗号立不住。知道这场仗是人心仗。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裴昭也知道。

      裴昭知道这场仗是人心仗。所以他要御驾亲征。他需要让天下人看到,皇帝站在前线。需要让天下人知道,大衍的天子是站在前线的人。需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做出选择。

      谢衍的手指在腰间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来。

      他转身。

      陆青山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殿门。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一声叠一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谢衍停了。

      殿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裴昭。

      他没有走。他站在石阶的第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大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殿门口的门槛上。明黄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搁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没有转身。

      谢衍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十六岁。明黄衣袍。站在石阶上。影子很长。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才十二岁。瘦小,单薄,穿着不合身的皇子衣服,站在大殿中央,不知道该看哪里。谢衍站在武将列首的位置,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这个孩子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

      四年。

      这个孩子撑了四年。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所有人的轻视里。在所有人的遗忘中。他建起了情报网。他学会了借刀杀人。他在朝堂上辩论。他在密折里表态。他在今天说出了"朕御驾亲征"。

      谢衍的手搁在殿门的门框上。木头的纹理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谢衍开口了。

      "陛下。"

      裴昭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站在殿门口,一个站在石阶上。一个在暗处,一个在光里。

      裴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衍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殿门外的宫道上,有人在走动。绯色的官袍一闪一闪,从远处经过。有人在回头看。有人在低声议论。但没有人靠近。

      谢衍开口了。

      "好。"

      一个字。

      裴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

      谢衍没有解释那个字的含义。他转身走下石阶。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走到裴昭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谢衍走了三步,停了。他没有回头。

      "臣陪陛下去。"

      四个字。声音和说"好"的时候没有区别。

      裴昭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冬天的阳光照在谢衍的深色常服上,没有反光。他的背影很直。肩宽腰窄。和朝堂上一模一样。

      裴昭走下石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回府的宫道。谢衍在前,裴昭在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朝堂上的位置一样。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宫道很长。从太和殿到宫门,要经过三道台阶、两个拐角。平时谢衍走得快,一盏茶的工夫。今天他走得慢。步子比平时慢了半寸。不多。刚好够裴昭跟上。

      陆青山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谢衍在前,裴昭在后。两个人的步子都很稳。没有谁快一步,也没有谁慢一步。

      宫道上的阳光从东面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影子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陆青山看着那两个影子。他跟了八年。八年里,谢衍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并肩走过这条路。每一次都是他走在前面,别人跟在后面。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两个人走在他身后。

      但也不算并肩。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

      陆青山想了想。三步。不远。也不近。

      宫道的尽头是宫门。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外是京城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赶路。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谢衍走到宫门口,停了。

      裴昭走到他身边,也停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口。一个穿深色常服,一个穿明黄衣袍。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形清瘦。一个面朝前方,一个也面朝前方。

      宫门外的阳光比宫道上更亮。冬天的阳光,冷的,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没有温度。

      谢衍没有看裴昭。裴昭也没有看谢衍。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三息。

      然后谢衍迈步,走出了宫门。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的石阶上,有两个人在等。一个是沈渡,一个是陆青山的亲兵。他们看到谢衍和裴昭一前一后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谢衍走下石阶,往左拐。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往左拐。

      两个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冬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赶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走在普通的街道上。

      谢衍走在前面。裴昭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半步。不远。也不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远到不会碰到对方的衣袖。

      谢衍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和朝堂上报数字的时候一样。和书房里批奏折的时候一样。和行军的时候一样。他的步子从来不乱。今天也没有乱。

      但他的耳朵在听身后的声音。裴昭的脚步声。比他的轻。比他的快一点。像是在跟上他的节奏。

      谢衍的步子慢了半寸。

      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半寸。

      两个人的步子重新对齐。

      谢衍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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