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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叛乱 燕王起兵。 ...

  •   沈渡敲门的时候,天刚亮。

      比平时更急促。三下,指节叩在门框上,声音短促。裴昭从浅眠里睁开眼。枕边的温度还没散,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他没有立刻应声。

      沈渡又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裴昭坐起来。帐幔垂在两侧,遮住了大半的光。他伸手撩开帐幔,脚踩上地面。砖面冰凉,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他站住了。

      "进来。"

      门推开。沈渡站在门槛外面,半张脸隐在门扇的阴影里。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领口有褶皱,像是整夜没有换过。他的眼睛很亮,绷紧了的亮。

      裴昭看了他一眼。

      "说。"

      沈渡走进来,把门带上。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到裴昭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住。没有行礼。裴昭在私下不受他的礼,他也不行。

      "燕王起兵了。"

      五个字。沈渡说得很平,像是在汇报今日的天气。

      裴昭的手指停在帐幔的系带上。他没有动。窗外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燕王在封地誓师,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清谁?"

      "谢衍。"

      裴昭松开了帐幔。系带落回去,帐幔晃了两下,恢复了原样。他走到窗前,没有推开窗。窗纸上映着院中梧桐树的影子,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

      "兵力?"

      "燕王本部三万。加上沿途裹挟的民壮,约五万。"

      "方向?"

      "从东北往京城方向。先锋已过青州。"

      裴昭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渡。他的影子落在地砖上,被窗格切成了几块。他的手搁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渡等了等。裴昭没有转身。

      "陛下。"沈渡的声音低了半分,"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沿途州府如果信了这个名号,不会拦。"

      裴昭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沈渡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的眼睛很平,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

      "传膳。"他说,"辰时上朝。"

      ---

      朝鼓响了三声。

      今天的鼓声比平时重。传鼓的太监使了力气,鼓槌砸在鼓面上,声音闷而沉,从午门一直滚到太和殿的丹墀下面。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裴昭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今天的队列比平时乱。有人走得急,袍角没有整理好,绯色的官袍下摆歪了一块。有人走得慢,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消息。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裴昭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了几个字。

      "燕王。"

      "起兵。"

      "清君侧。"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他辰时上朝,现在辰时刚过。从沈渡告诉他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谢衍站在老位置。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深色常服,不着朝冠。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手搁在身侧,没有拿奏折。今天没有奏折要读。

      裴昭扫了一眼他的脸。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司照例奏事。第一个人出列时声音发颤。他念了一份例行的边防奏报,念到一半忘了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才接上。声音在殿里回荡,比平时空。

      念完了。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庸出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笏板夹在臂弯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袍角今天没有歪。绯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陈年的血迹。

      他弯腰行礼。

      "臣有奏。"

      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燕王举兵,号称清君侧。臣以为,此事不宜仓促定论。燕王乃先帝亲封,镇守东北二十年,功在社稷。今举兵北上,其中或有隐情。臣请朝廷先遣使问罪,明辨是非,再议征伐。"

      殿里没有声音。

      赵庸说完,退回队列。他的步子和出来时一样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敲在金砖上,声声清楚。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

      赵庸退回队列之后,崔靖出列。刑部的人。他行了礼,开口。

      "臣附议赵大人。燕王兵权在握,若逼之太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可先以朝廷名义下旨安抚,命燕王撤兵回封地,再行论处。"

      裴昭的目光从崔靖身上移到赵庸的方向。赵庸站在队列里,两手垂在身侧,肩膀是松的。

      第三个人出列。工部的人。他没有说"附议",说的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京城防务"。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声音很大。

      "加固防务?燕王五万兵马南下,你跟我说加固防务?"

      殿里炸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该打",有人在喊"该和",有人在喊"先查清楚"。六部的人分成几拨,声音此起彼伏。殿角的铜鹤香炉被声浪震得微微晃了一下,鹤嘴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裴昭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扶手前端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他的手指刚好搭在那个位置。木头的纹理粗糙,和金漆的光滑截然不同。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拍了笏板,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兵部的人和户部的人差点撞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拉开了。一个年纪很大的文官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

      谢衍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殿里吵成这样,他像一根柱子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争吵的人群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看了他一眼。

      谢衍没有看他。

      吵了一盏茶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了。因为吵累了。有人开始往队列里退,有人还在低声争论。殿里的空气浑浊,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谢衍开口了。

      两个字。

      "说完了?"

      殿里彻底安静了。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报数字的时候一样。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因为那两个字的分量。四年了。每一次朝堂上有争吵,最后都是这两个字收场。

      谢衍往前走了两步。从武将列首走到殿中央。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走到赵庸面前三步的位置,他停了。

      没有看赵庸。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

      "陛下。"

      一个字。声音送到殿里每一个角落。

      "燕王举兵,旗号清君侧。兵分三路,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十日内可抵京畿。"

      殿里没有人说话。

      "臣已调京畿驻军两万人于城外大营集结。北境边军副将程准率三千精骑南下,三日内可到。加上京城守军一万五千人,可用兵力共三万八千。"

      他停了一拍。

      "粮草可支一月。军械充足。城防已加固。"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谢衍的目光从殿上扫过。不看赵庸,不看崔靖,不看任何人。看的是殿中央那片空地。

      "臣请陛下下旨,令京畿驻军即日开拔,迎击燕王。"

      殿上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户部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赵庸站在队列里,肩膀还是松的,但他的手指攥紧了笏板的边缘。

      裴昭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开口了。

      "准。"

      一个字。声音不高。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送得到。

      谢衍弯腰行礼。直起身,转回队列。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朝会继续。有司念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报。声音在殿里回荡,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退朝了。

      ---

      谢衍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他没有走宫道。从太和殿出来,他走了侧门。侧门窄,只容两人并行。光线暗,廊柱的影子叠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陆青山跟在他后面,三步远。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廊里回响,一声叠一声。

      书房的门开着。炭盆已经点了,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谢衍走进去,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是他昨晚铺的。东北方向,燕王封地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的边缘墨迹已经干了,颜色暗沉。旁边是几条线,从圈里往外延伸,是他昨晚推演的行军路线。

      陆青山跟进来,把门带上。

      "王爷,程准的精骑已出发。按脚程,后日傍晚可到。"

      谢衍没有转身。

      "京畿驻军呢?"

      "两个时辰前开拔。先锋五千人已过渭水。主力明日到。"

      谢衍的手搁在地图上。指尖落在燕王封地的那个圈上。圈很小,指甲盖大小。但圈的周围是大片的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城池,没有河流,没有标注。那片空白是地图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藏兵的地方。

      "粮道呢?"

      "已断。"陆青山的声音沉了沉,"但燕王不靠粮道。他裹挟民壮,打到哪吃到哪。"

      谢衍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转过身。陆青山站在门口,背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络腮胡的轮廓很重,像一块石头。

      "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谢衍说,"他要清君侧。"

      陆青山愣了一下。

      "他要杀我。"谢衍的声音很平,"他是要杀我。"

      "那他为什么裹挟民壮?"

      "因为他知道,只靠清君侧的名号,不够。他需要兵。需要人。需要让沿途的州府相信,他是在替天行道。"

      陆青山沉默了一息。

      "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燕王清君侧,清的是您。那沿途的州府,有多少人信?"

      谢衍没有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细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窗外的光从午时的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光线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地图上的朱笔圈在光里显得更红了。

      陆青山等了等。

      "王爷。"

      "嗯。"

      "程准到之前,京畿的兵够不够?"

      谢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够。"他说,"但不够用。"

      陆青山的眉毛拧了一下。

      "三万八千对五万。硬碰硬,能打。"谢衍的手指搁在地图上,指尖点了点燕王封地的位置,"但燕王要的不是打赢。他是要打到京城。打到京城就够了。只要他的旗号插在京城城墙上,天下人就会看到'清君侧'三个字。到那时候,世家会怎么想?藩王会怎么想?"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要赢的不是这场仗。"谢衍说,"他是要赢天下人心。"

      窗外的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一下。光圈在地面上扩了一圈,又缩回去。谢衍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很轻。

      陆青山看着他的手。

      谢衍从来不敲桌子。只有在真正思考的时候,手指才会动。跟了八年,陆青山只见过三次。

      "王爷。"陆青山的声音低了半分,"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谢衍抬眼看他。

      "燕王要清的是您。如果您不出面,他这个旗号就立不住。"

      谢衍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停了。光线在书案上慢慢移动,从地图的边缘滑到中央。

      谢衍看着地图。燕王封地的那个圈,在光里静静地待着。圈的周围是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了。

      "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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