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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疤痕 裴昭在朝堂 ...

  •   朝会照旧。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左列扫到右列。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摄政王站在最前排右侧,离他不过二十步。

      今日议的是户部秋粮征收的事。户部尚书念了半天折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裴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视线落在谢衍身上。

      谢衍今日穿玄色常服,没有佩剑。他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听户部尚书禀报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裴昭知道他在认真听。谢衍批奏折比他还快,秋粮的数字他早烂熟于心,此刻不过是给户部尚书留面子。

      "摄政王以为如何?"裴昭开口。

      谢衍抬眼,目光扫过裴昭,又移向户部尚书:"准了。今年雨水足,江州、荆州的赋税可酌情减免一成。"

      户部尚书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裴昭没再说话。他本就不擅长这些,谢衍说了算就行。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殿内。阳光从大殿的高窗里照进来,斜斜地切过地面,在百官的靴子上画出一道道光斑。殿里的柱子是暗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谢衍脸上。

      谢衍站在那里,侧脸对着他。朝服领口立着,衬得颈线修长。裴昭的视线从他下颌掠过,停在了眉尾。

      那里有一道疤。

      很旧了,颜色已近肤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形状不规则,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约莫一寸长,边缘参差不齐。刀伤是利落的直线,这道疤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皮肤被灼烧过又愈合,留下的痕迹。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略深一点,像是被什么灼过之后色素沉淀。

      裴昭盯着看了一瞬。

      谢衍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谢衍没有避开,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那道疤藏回了阴影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调整站姿,但裴昭知道他在遮挡那道疤。谢衍的眼睛在阴影里,裴昭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什么。

      裴昭收回目光。

      "退朝。"他说。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裴昭起身,从侧门离开了大殿。身后太监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

      走廊很长。

      裴昭一个人走着,太监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他走得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暗。头顶的廊檐投下一片阴影,把阳光挡在外面。

      脑子里全是那道疤。

      旧伤。形状不规则。不像刀伤。更像烧伤。

      他想起沈渡的话。

      上个月他让沈渡去查谢衍的底细。沈渡查了半个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殿下,谢衍十二岁以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宗人府的档案、户部的籍册、地方县志,凡是该有他名字的地方,全被抹掉了。"沈渡顿了顿,"有人刻意清除。痕迹很干净,像是动用了不小的权力。"

      "十二岁以后呢?"

      "十二岁以后的记录都在。谢家旁支子弟,入仕,升迁,一路做到摄政王。"沈渡摇头,"但十二岁以前,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裴昭当时没太在意。谢衍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但今天他看到了那道疤。

      旧伤。形状不规则。那是什么留下的?

      他想起谢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的反应。没有避开,只是侧了侧身。不慌不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好像那道疤只是不值得特意展示。

      但沈渡说他的过去被人抹掉了。

      被抹掉的过去,和一道没有被抹掉的疤。

      裴昭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暗。

      十二岁以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想起谢衍十四岁入伍,从边军小兵做起。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有两年的空白。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眉尾留下一道烧伤的疤?

      烧伤。

      什么样的火?

      裴昭想起边军。边军驻扎在北境,冬天极冷,营帐里生火盆取暖。如果火盆翻了,火星溅到脸上,会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可边军的火盆都是铜制的,有护栏,轻易不会翻。除非有人故意打翻。

      或者,不是火盆。是别的火。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他以为的更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道没有被抹掉的疤,像两条平行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眉骨。那里光洁平整,什么都没有。

      谢衍的眉尾,从眉尾到太阳穴,一寸长,边缘参差,像是皮肤被灼烧过。

      裴昭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太监们远远跟着,不敢出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昭走回寝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宫人在廊下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罩,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圈。裴昭没有直接进殿,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那道疤。

      谢衍十四岁入伍。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有两年的空白。沈渡说那两年的记录被人抹掉了。抹得很干净,连地方县志都没有。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经历了什么?

      裴昭想起谢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那种站姿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裴昭推开殿门走进去。宫人迎上来,替他解了外袍,端上热茶。裴昭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淡淡的菊花香。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摞奏折上。奏折最上面那份是谢衍批过的,朱笔字迹工整有力。裴昭拿起那份奏折,翻到最后一页。谢衍的批语写在页边,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稳。

      裴昭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寒门子弟写不出这样的字。沈渡说得对。谢衍的字有功底,有章法,每一笔都稳稳当当。这种字靠日复一日练出来。边军小兵没有时间练字。边军的操练从天亮到天黑,哪有闲工夫磨墨练字。

      除非谢衍入伍之前就练过。十二岁以前就练过。

      那两年的空白里,他到底在练字?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他把奏折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烛火在铜盏里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裴昭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谢衍眉尾那道疤的样子。旧伤。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隆起。

      烧伤。

      什么样的火,会在眉尾留下那样的痕迹?

      裴昭想起边军。边军驻扎在北境,冬天极冷,营帐里生火盆取暖。如果火盆翻了,火星溅到脸上,会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可边军的火盆都是铜制的,有护栏,轻易不会翻。除非有人故意打翻。

      或者,不是火盆。是别的火。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他以为的更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道没有被抹掉的疤,像两条平行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和夜空。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是夜海上的渔火。

      裴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谢衍。"

      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明天,他要让沈渡继续查。查那两年的空白。查那道疤的来历。查谢衍十四岁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裴昭听着那声音,想起谢衍在走廊上走过时衣袍带起的风。风里有墨香。那个味道他以前闻过很多次,从来没有留意过。今天他留意了。

      就像那道疤一样。以前也看到过,从来没有留意。今天他留意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回不去了。

      裴昭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烛火跳动,影子摇晃。他拿起那份奏折又翻了一遍,看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衍的字。每一笔都很稳,起笔收笔都有分寸。这种字在边军里练不出来。边军的字粗犷豪放,讲究的是速度。谢衍的字精致工整,讲究的是法度。

      两种字,两种人。

      谢衍是哪一种?

      裴昭合上奏折,放回桌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很深了,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宫墙外有更鼓声传来,沉闷而遥远。

      三更了。

      裴昭转身走回床前,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谢衍眉尾那道疤的样子。旧伤。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隆起。在黑暗中,那道疤好像比白天更清晰了。

      他想起谢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时,侧了侧身。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裴昭知道,那不是无意的。谢衍在遮挡那道疤。他不想让人看到。

      为什么?

      那道疤里藏着什么?

      裴昭不知道。但他会查出来。

      他想起谢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那种站姿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这个问题和那道疤一样,没有答案。但裴昭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沈渡会继续查。他会让沈渡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出真相。

      窗外的更鼓声又响了。四更了。裴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朝会。朝会上,他还会看到谢衍。还会看到那道疤。

      但他不会再盯着看了。他已经看够了。他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更多的注视。

      裴昭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只有黑暗,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更鼓声沉闷而规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大的鼓。咚。咚。咚。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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