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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查 沈渡汇报: ...

  •   寝宫里只剩裴昭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前,手边搁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烛火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若有若无的气息。

      墨香。

      谢衍走过时留下的。

      裴昭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方才在廊下,谢衍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合君臣之礼,又不像旁人那样刻意疏远。

      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陛下放心。"

      那四个字说得平淡,听在耳里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裴昭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寝宫走。

      现在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记住了谢衍说话时的神态。内容记不清了,但那神态留了下来。那双眼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偏偏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裴昭放下茶杯。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有太多好奇。

      可那墨香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廊上空荡荡的,谢衍早就走了。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清清的。裴昭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查他。

      出于纯粹的好奇。谢衍这个人,他知道得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太多的是谢衍在朝堂上的样子,太少的是谢衍这个人本身。走廊上那一眼,他看到了谢衍眉尾的疤。旧伤。形状不规则。那是什么留下的?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了两行字。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明日一早,沈渡会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格。裴昭看着那个方格,想起谢衍在朝堂上站在摄政王位子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像一棵树。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谢衍站姿的细节。今天他注意了。谢衍站得很直,那种直是自然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裴昭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镇纸下的那张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只有两行字,是他刚才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在烛光下显得很淡。他把纸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裴昭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杯沿是凉的,比手指凉。他想起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昭看出来了。谢衍在听什么?在等什么?那四个字"陛下放心",说的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平时谢衍说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今天那四个字,像石头投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还有涟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的语气变化这么敏感。

      可他确实注意到了。

      裴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廊上空荡荡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清清的。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是夜海上的渔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又写了几个字。写给自己的。他写了"谢衍"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

      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明天,他要让沈渡继续查。查那两年的空白。查那道疤的来历。查谢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裴昭吹灭了烛火。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书案、镇纸、茶杯。只有窗外的月光还在,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很细,很淡。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墨香还在。

      他想起谢衍十四岁入伍。十四岁。一个少年从边军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摄政王的位置。十四岁到二十八岁,十四年。十四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

      那道眉尾的疤,是哪一年留下的?

      裴昭不知道。但他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个消失的担保人,那笔练出来的字,还有那道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谢衍不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子弟。

      他是谁?

      这个问题在裴昭脑子里转了很久,直到他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谢衍站在朝堂上,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谢衍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裴昭看到了那道疤。旧伤。形状不规则。在梦里,那道疤好像在发光。

      裴昭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然后他起身,洗漱,更衣。今天还有朝会。朝会上,他还会看到谢衍。还会看到那道疤。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像昨天那样盯着看了。他已经看够了。他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更多的注视。

      ---

      三更天。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焰很小,只够照亮桌面方圆一尺。沈渡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露出的那半张脸棱角分明,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他没有行礼。在这个地方,礼数是多余的。

      "查到了?"裴昭问。

      "查到了一些。"沈渡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不多。"

      "说。"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放在桌上。裴昭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纸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谢衍,字怀瑾,自称出身寒门。"沈渡开口,"入伍时年十四,从边军小兵做起。这之前的经历,档案里没有。"

      "没有?"

      "一片空白。"沈渡说,"我查了兵部、吏部、地方县志、户籍册,都没有。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裴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油灯的光焰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继续。"

      "三个疑点。"沈渡竖起三根手指,"其一,谢衍自称寒门,但入伍时有人替他做了担保。边军收人,若无亲长在场,需有担保人签押。那份担保文书还在,但担保人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看不清?"

      "墨迹被人故意毁损。"沈渡说,"年久褪色不会这样。是有人用刀片刮过。"

      裴昭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沈渡提前让人备的。裴昭放下茶杯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其二,"沈渡继续,"那个担保人,在谢衍入伍后第三年就消失了。调任没有,致仕也没有,彻底消失。我让人去查他的去向,边军的花名册上没有他的调令,地方县志也没有他的记录。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其三?"

      沈渡顿了顿,在斟酌措辞。

      "谢衍的字。"他说,"我在他的书房里见过他练字。笔力沉稳,结构严谨,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寒门子弟,没有名师指点,很难写出那样的字。"

      裴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卷纸册上。灯火昏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他知道沈渡不会骗他。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查了多久?"裴昭问。

      "七天。"

      "七天只查到这些?"

      "只能查到这些。"沈渡的语气没有变化,"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谢衍的过去。手法很干净,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我再往深里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裴昭点了点头。他明白沈渡的意思。有些东西,查得太深反而危险。他低头看着那卷纸册,纸页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伸手拿起纸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谢衍的入伍登记,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登记日期是永平三年春。那一年谢衍十四岁。

      登记表上有一栏"籍贯",写的是"北境边州"。没有具体到县。边州很大,横跨三个县,查起来如大海捞针。沈渡大概已经查过了,查不到才没有写具体地址。

      裴昭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担保文书的抄录。原文已经被人刮掉了名字,沈渡抄录的是残留的字迹。"担保人:□□□"。三个方框,什么都看不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沈渡加的批注:"墨迹刮痕新鲜,非自然磨损。"

      裴昭合上纸册,放回桌上。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灯光在纸册的封面上跳动,照出封面上几个模糊的字迹。裴昭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沈渡的字。沈渡的字很潦草,和谢衍的字完全相反。一个是从容不迫的工整,一个是匆匆忙忙的潦草。

      "退下吧。"

      沈渡转身,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陛下。"他说,"谢衍此人,深不可测。"

      "我知道。"裴昭说。

      沈渡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裴昭抬手护住灯火,等风过去,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

      密室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宫墙外。月光照不进来,甬道里一片漆黑。沈渡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裴昭站了一会儿。

      回廊上空无一人。夜风裹着凉意,从远处的宫墙外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袖中的纸册贴着他的手臂,纸页的边缘有些扎人。

      他想起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昭看出来了。谢衍在听什么?在等什么?那四个字"陛下放心",说的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平时谢衍说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今天那四个字,像石头投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还有涟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的语气变化这么敏感。

      可他确实注意到了。

      谢衍走过时留下的墨香,好像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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