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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夜 大雪夜,谢 ...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裴昭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前,朱笔搁在笔架上,奏折摊了一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炉火把整面墙映成橘红色,铜盏里的烛光被压得只剩一小团。
他的手是红的。
批了太久的奏折,指节发僵,血液不通畅,手背和指节泛着暗红。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指节咔嗒响了一声。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朱笔磨出来的。
又一批折子。户部的、礼部的、兵部的,厚厚一摞。裴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扫了两眼。工部请旨修缮南城河堤,预算银三万二千两。裴昭看了一眼数字,搁下。这份他昨天看过,谢衍批了"准",他没什么可改的。
下一份。吏部呈报今年考课等第。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评语,裴昭的目光从第一个人名扫到最后一个,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的手太冷了,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疼。
他把手伸到壁炉前烤了烤。火焰的热气扑在手背上,皮肤慢慢从红色变成正常的肤色。但只要手一离开火焰的范围,冷意立刻裹上来,像有人往手背上泼了一盆冰水。
御书房不大。四壁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裴昭一幅也没看过。书案是花梨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案头堆着几摞奏折、一方砚台、一个笔架。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裴昭没有续墨的意思。他今晚用的是朱笔,不磨墨。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那种雪,是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沙子。裴昭盯着窗纸看了一会儿,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隐隐约约能看到窗棂的影子。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
四更了。
裴昭收回目光,低头看面前的奏折。这份是兵部的,北境边军冬粮调拨的清单。数字列得很细,每一笔都标了去向。裴昭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下。冬粮、棉衣、药材,三项加起来四万七千两。北境苦寒,这笔银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拿起朱笔,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又把笔放下了。
指尖太冷了,握不住笔。
裴昭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用力攥了攥。指节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松开手,手指慢慢张开,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指甲掐出来的。
炉火还在烧。噼啪声没有停过。
壁炉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壶是铜制的,外壁已经凉透了。裴昭没有去倒。他今晚喝了三杯茶,第三杯是两个时辰前喝的,早就凉了。他懒得叫人换。
奏折还剩一摞。裴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像是踩着尺子量过的步幅。裴昭没有抬头。这个时间来御书房的人不多,要么是值夜的太监,要么是谢衍。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裴昭抬手护住烛台,等风过去才放下手。他抬头,看到谢衍站在门口。
谢衍穿着玄色常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斗篷,就那样走进来。雪粒在他肩头融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黑色。
"陛下。"谢衍开口,声音很平。
裴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什么事?"
谢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走上前,搁在书案的空处。动作很轻,折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北境军报。"
裴昭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落在谢衍的手上。谢衍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没有墨痕,没有茧子。和他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裴昭收回目光,拿起那份军报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是北境守将的手笔。内容不复杂,入冬以来的军情汇总,敌骑骚扰了三次,都被击退了,没有大的伤亡。
"放着吧。"裴昭合上军报。
谢衍没有走。
他站在书案旁边,目光落在矮几上的茶壶上。铜壶外壁的霜已经化了,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茶壶旁边放着两只杯子,都是空的,杯底残留着冷掉的茶渍。
裴昭注意到了谢衍的目光,但他没有说话。他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那份兵部的清单。笔尖在纸上划过,朱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出现。他的手指还是冷的,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白。
谢衍转身走向矮几。
裴昭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谢衍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落脚重,抬脚轻,像是故意把声音压低。矮几旁边传来倒茶的声音,水声很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昭批完了清单上的最后一个数字,搁下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是热的,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袅袅地往上飘。杯子是白瓷的,杯壁上映着炉火的橘红色。
谢衍把茶推到了裴昭面前的桌案上。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就是把茶推了过去。
裴昭盯着那杯茶看了一秒。
水汽在烛光里打着旋,一圈一圈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茶汤是琥珀色的,透过白瓷杯壁能看到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热气扑在裴昭的手背上,和壁炉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他端起杯子。
杯壁是烫的,烫得指尖发麻。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热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一直暖到胃里。是今年的新茶,有一点苦,回甘很慢。
裴昭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衍还站在那里。裴昭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谢衍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深褐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裴昭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门被推开了,冷风又灌进来,烛火又跳了一下。门合上的那一刻,风声被隔在外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昭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还在冒着热气,水汽在烛光里一圈一圈地打着旋。他伸手握了握杯子,杯壁的热度传到掌心里,和壁炉的热气混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
雪还在下。
谢衍走在回廊上,肩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他没有拂掉。回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根处的青苔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零星的绿色。廊檐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手心是热的。
刚才在御书房里,他倒茶的时候,铜壶的把手是烫的。他握了一会儿,热度传到掌心,一直传到手腕。现在壶早就凉了,但手心的热度还没散。
谢衍停下脚步。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抬头看天。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在月光里像是细碎的银屑。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的衣领竖着,护住了脖子,但脸颊还是被风吹得发红。
他为什么把那杯茶推过去?
谢衍不知道。
他今晚来御书房送军报。军报是北境刚送到的,他批了一半,觉得该让裴昭过目。北境的事裴昭迟早要知道,早一天看和晚一天看没区别。他把军报带上,走到御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裴昭。
裴昭坐在书案前,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他的手是红的,指节发僵,朱笔搁在笔架上没有拿。
谢衍看到了那只茶壶。
铜壶放在矮几上,外壁凉透了。旁边两只空杯子,杯底有冷掉的茶渍。裴昭今晚喝了茶,但没有人给他续。值夜的太监大概不敢进来打扰。裴昭不叫,他们就不敢进。
谢衍倒了一杯茶。
他端着杯子走到书案前,把茶推了过去。没有说话。没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觉得那杯茶应该推过去。
裴昭看了他一眼。
然后喝了。
谢衍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听到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回头。
现在站在回廊上,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铜壶把手烫出来的。热度早就散了,但那道红印还在。
他为什么把茶推过去?
谢衍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肩上的雪越积越厚,他没有拂掉的意思。廊檐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宫墙在雪夜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裹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月门,月门外是摄政王府的后院。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走过,平整得像一张白纸。
谢衍站在月门前,没有立刻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一道浅浅的印子,形状和铜壶把手一模一样。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然后走出月门,踩着雪往书房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书房照成一片冷白色。书案上堆着几摞奏折,笔架上挂着两支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谢衍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折,翻开来。字迹在雪光里很暗,他看不太清。但他没有点灯的意思。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手心还是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但他的手心是热的。刚才推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茶杯。茶杯是热的。
谢衍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谢衍推了那杯茶,没有理由。有些动作比语言更诚实。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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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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