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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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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六刻,月明星稀。
朱红大门厚重威严,两尊汉白玉雕琢的石狮蹲踞两侧,目光如炬。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北侯府”字迹苍劲。
“笃笃笃——”
没人应声。
“笃笃笃——”
又没人应声。
于是,门环叩响的节奏越来越密集,仿佛雨打芭蕉叶一般。
“谁啊?大晚上的!”
“来了来了。”
男声透露出不耐烦,大门终于从内里被推开。
“这里是镇松侯府吧?”
循声,门房视线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半弯身体,神色凄楚的女人。
她穿了件沾尘染血的荷绿襦裙,长发侧编垂在身前,已然凌乱。一根青玉簪斜插其中,借月光,其苍白脸颊青紫血痕交加。
门房惊疑:“你是?”
“民女小青,因遭仇家追杀,走投无路逃至于此,听闻镇松侯与夫人心善,劳烦大哥前去通告一番,看能否留我在府上避避难。”
“这……”
门房抬眼看天色,心里犹豫。
“还请大哥行行好,帮帮小青吧。”
“要是被那些恶人找过来,我一定会受尽折磨的。”
李青禾顺势跪坐在地,抓上门房的衣裳就不松开。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哥,小青命虽如浮萍,却也不想就此曝尸荒野,匆了此生啊。”
“求求你行行好,行行好吧……”
门房皱起眉,动了动嘴。
大哥,我给你跪下了!”
李青禾作势。
门房心里还是不忍,脚踏出来,伸手去扶她。
“姑娘不可,我也是一介平民,担不起这般大礼。”
“你就帮帮我吧大哥。”
他却一脸为难道:“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只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主人家早已经歇息,若要贸然前去——”
“况且我只是个下人,也做不得什么主!这样吧,我给你些银两,你先随意找家客栈熬过今晚。”
“待明日一早,你可以去报官。”
“报官没用啊大哥,没用啊……”
“你以为我没去过么?”
“可叹钱财权势能使鬼推磨,惨了我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费尽心思,九死一生的逃出来,本以为投奔镇松侯府,便能获得处安稳之地,可以踏踏实实过上好日子。却不想时机不巧,天不助我呀!”
“老天爷,连你也不助我!”
眼见着她的哀嚎越来越大,门房心里急,一边哄她:“小声些小声些。” 一边本能伸手要捂她嘴。
当然,李青禾才不会任由他得逞。
她百般挣扎,一味的重复那句:“天不助我,我好惨呐。”
声嘶力竭。
“姑娘姑娘,你小声点,小声点,别喊了。”
“哎呦喂姑娘,算我求你了,别喊了行吗?”
“发生什么了?”
正当局面僵持时,门内又传过来道男声。
见来人如见神仙。
门房忙抽开身,苦着张脸去迎,嘴上叫着:“世子。”
“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吵吵嚷嚷的。”
李青禾目的达成,视线便也停在了那人身上。
长夜灯影,男人步履轻盈。一袭白金交领束腰长袍,乌发银冠,身长如松。其面容清朗,尤以生了双极为浅淡的琉璃色瞳孔最为抓眼。
气质也如松间清风,梢上明月。
当真如那客栈伙计所说的“喜好风雅”的形象。
“她……”
“您就是镇松侯世子?”
截住门房话头,李青禾抢先一步问出声。
温停云却在看到她的脸时,猛然怔愣。
李青禾也不知为何,只能顶着那道复杂视线,又问了句:“您是镇松侯世子吗?”
“正是。”
“瞧姑娘模样,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温停云回过神,语气温和。
听罢,李青禾嘴一撇,眼泪一掉,接着挪身子靠近他,再用两只“脏”手去拽人衣角,顺势跪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门房目瞪口呆。
温停云倒没躲。
“太好了,太好了,是世子,我有救了……”
“还请世子收留,请世子收留。”
“姑娘,地上凉,你还是先起来吧。”
温停云俯下身,双手伸过去,并未接触到她身,只虚虚护着。
这话让李青禾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怎么了?是没有力气了么?”
“王克,去找个力气大的姑娘过来。”
“没,没有。”
“不必麻烦了。”
“我……我只是有些激动。”
李青禾酝酿着,紧攥手里布料,抬眸含泪,道:
“世子,您大慈大悲,求求您收下我吧。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肯留我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干。”
“小青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对上温停云视线,他再温和说着:“姑娘,你先起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青禾依旧没动。
“这样吧,你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讲,可好?”
“您这是答应了?”
听出他话里的松动,李青禾神色期待。
温停云只说:“快起来吧,当心受寒。”
“……”
烛火摇曳,水温适宜。
李青禾整个人泡进去,枕头望空,任由热气蒸腾全身。
“目前来看,我进侯府十分有望。那伙计着实靠谱,竟然真说中了世子今夜在府上。”
事已至此,她开始逐条捋着目前已知的情况。
“镇松侯心善,每月十五都会在城中救济乞丐和贫苦人家。”
“侯爷夫人信佛,常年去接云山上的檀音寺里吃斋修行。而佛家最是讲求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世子则是爱好风雅,总与亲友聚在‘诗经楼’里品茗作对,谈论古今。”
“五日前,东郊林中出现女尸。五日后的今天,其亲眷不惜越级上告北镇抚司,指控世子杀妻。虽才见一面,但瞧世子也不像那种贪图美色,胸无点墨的富贵之人。倘若他真是个人面兽心的凶手……”
正盘算时,敲门声响了两下。
“谁?”
李青禾侧眸过去。
“婢女采雀,是世子派过来伺候姑娘的。”
她这才敛下手臂,应着:“请进。”
采雀端衣物过来。
“麻烦姐姐了。”
李青禾轻声说道。
“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婢女应该做的。”
“叫我小青吧,她们,都这么叫。”
放好东西,采雀回身,距她不过几步。
水色清澈,放眼过去,就见李青禾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疤。
她不禁询问:“小青可否需要帮忙?”
李青禾摇头,一句:“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她也不强求,又说:“那你要是有需要,就唤我一声。”
“我先出去候着,不打扰你。”
“好。”
等人离开,李青禾才重新放松下来。
水面映出了女人稍许“狼狈”的脸。
她摸上去,直叹:“多亏伙计聪明,知道帮我做些把戏,以便增加这出被仇人追杀戏码的可信度。”
“唉,只委屈了我这副白瓷般的皮囊,恐怕要‘埋汰’一阵子喽。”
——(分界线)
茶香清透。
李青禾随着采雀进到屋中。
跃过镂空雕花屏风,对面,温停云端坐在案前,正漫不经心把玩着瓷杯。
背后圆窗框住苍劲古松,远处水色山影,月光澄明。近处灯火葳蕤,书卷笔墨。
采雀很快退下,此间仅剩下二人。
温停云也不出声,但视线,却从温润的瓷杯,移到了她身上。
李青禾缓慢跪地,率先说道:“世子救命之恩,小青感激不尽。”
“怎么又跪下了,伤口不疼吗。”
他的声音平稳。
“疼,疼的。”
“坐吧,有何委屈,尽管开口。”
“这……怕是不合规矩。”
“别怕,这里很安全。”
听罢,李青禾也不好继续端着,这才小心翼翼动作起来。
温停云安静等待,瞳孔柔华万千。
李青禾脑海里构思了会儿,才叙述道:
“民女名唤小青,自幼父母双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两年前才跟人来到云水城落脚,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心。”
“只是前些日子在做工时不小心脏了一位贵客的衣裳,短时间内赔偿不起,那位贵客便要强行,强行……”
抽噎间,温停云长指勾茶壶,新添一盏。茶色清亮,被轻推到她面前。
他对她淡淡微笑。
“多谢世子。”
李青禾喝了口,润润嗓子,接下去说:“我不肯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我就被他和他的手下们掳了过去。他说想与我春宵一度,又因我一心寻死,他便失了兴致,恼羞成怒,叫人对我百般刁难。”
“后来,后来我经人帮助,成功逃了出来。听人说,城中镇松侯待人宽厚,最是心善,我若可以来这里讨份做活的生计,便能得个安稳。”
温停云不语,只专注品茶,长睫敛下。
言尽于此,李青禾也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抛开其他。
细心,冷静,敏感,懂得分寸,同时又能给予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杀人凶手么?
又或者说,他是杀人凶手的话,做事会留下实质证据么?
“你叫小青?”
回过神,李青禾应下:“嗯嗯。”
“可有姓氏?”
“家父姓沈。”
“祖籍何处?”
“涿州。”
“家中亲友几何?”
“亲缘寡淡,孑然一身。”
温停云突然凝眸某处。
有所察觉,李青禾下意识就去摸头发上的青玉簪子。
“世子!”
“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断然不能离开身的。”
她故作慌乱。
温停云却浅浅勾唇:“姑娘莫急,在下不过是见此物通透,有些好奇。”
“姑娘可知镇松侯府不养闲人,你若诚心想要留在这里,可有何过人之处?”
李青禾点头:“有的,我平日里饭量大,只要吃饱喝足,力气就大!而且,我还会些拳脚功夫,若能跟在世子身边,足够保您周全。”
抿口茶水润湿唇面,他又问:还有么?”
“我还会吟诗作词。”
“哦?”
“姑娘还会作诗词?”
这倒勾起了温停云几分兴致。
“不瞒世子,小青自幼过惯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实在艰难困苦。为了逼自己活下去,不辜负爹娘的遗愿,我也只好用这种方式来锻炼意志。”
“既如此,不知可否有幸听一听?”
“那用月色为题,可以么?”
“随你。”
李青禾双眸越过温停云肩膀,想了想。
“月圆成满,月缺有思。”
“今夜弯月,如此,我便以离别和相思之情为主。”
不多时,她再吟出:“绿树莺啼春正浓,钗头青杏小,绿成丛。玉船风动酒鳞红。
歌声咽,相见几时重?
车马去匆匆,路随芳草远,恨无穷。相思只在梦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尾音散尽,一滴眼泪恰好落下脸颊。
李青禾低眉敛目,心中暗道:“对不住了何大圭老祖宗,借您词急用!”
沉寂半晌,空气里蓦地响起了声低吟,重复着那句:“相思只在梦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楼东。”
声调垂落,似有轻笑,短暂的像是个错觉。
李青禾抬眼,刚好对上温停云的视线。
琉璃眸浅淡,在渐暖光色下似是一泓平静的清泉。
这双眼睛……
“姑娘确有实才,在下身旁,倒真缺个伴读,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
“姑娘?”
“啊?”
反应过来,她点头如捣蒜:“愿意的愿意的,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您的大恩大德,小青没齿难忘。”
“谢在下倒是不必。”
“姑娘最该谢的,其实是自己。”
“这首词很美。”
“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李青禾抹上眼角。
“采雀。”
门外来人,脚步轻快。
“带小青姑娘去住处吧,离潇湘院近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