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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怎么了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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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怎么了?客官有话好好说呀!”
老板娘匆匆上楼,张婉琴提着青瓷器跟在后头,看到几个穿胡装的大汉,每人手里持一个青瓷器,正欲往楼下摔。为首的偏矮瘦,抱臂看着好戏,着装像是番邦来的使臣。
“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砸碎喽!”使臣扯着嗓子下令。
“慢着。”
客栈厢房走出来一个身着绯色常服的男子,身材修长,容色俊秀,嘴角微微勾起,眼波流转,带着几分风流之气。
矮瘦的使臣神色不愉:“尚书大人,是你们大雍国不讲信用以次充好在先,还指望我们对你们毕恭毕敬吗?”
被称为尚书大人的男子浅浅一笑:“卓陀大人,那些质量差的礼部已经悉数替换,但你们调换朝廷贡品,走私官藏,损毁官窑,拒不认罪。我方才指出你们的罪行,你们就企图把这些调包来的贡品销毁,末了还要给我安上一个通番卖国的罪名,真是好不讲理。”
“呵,不过就是一些瓶瓶罐罐,大雍皇帝怎如此小家子气?既然你们这么看重这些宝贝,那我们非把它们毁了!兄弟们,给我砸!”
“等一下,”尚书大人气定神闲地向窗外指了指,“你们看那是什么人?”
只见几个身着红色飞鱼服的人持剑走向客栈。
“这是锦衣卫,你们应该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吧?需要我科普一下吗?”尚书大人笑得灿若芙蕖,“走私贡品只是一重罪,为报复蓄意损毁京城的官窑和铺子,是二重罪。若是你们执意要把它们摔了,那就是三重罪了,你们怕是没法活着回去了。”
“你好生无耻!”使臣咬牙切齿。
老板娘见锦衣卫过来,有些慌乱,还没来得及下楼去迎接,一片踩踏地板的笃笃声就从厅堂由远及近蔓延而来。
张婉琴第一次看到锦衣卫抓人,不由得寒毛倒竖。她扯了扯老板娘的衣袖,把她带到角落里。
锦衣卫太过盛气凌人,饶是使臣再嚣张也止住了口中谩骂。
“尚书大人,他们私藏的贡品在哪儿?”
尚书朝那几个捧着青瓷器的大汉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归还贡品,随我们走!”走在最前头的指挥使朝他们喝道。
“等一下,别心急呀。”尚书走到大汉身边,小心拿过一个青瓷器,说道,“其实我刚才还没说完,这些使节们还犯了第四重罪,就是把赝品错认为贡品偷走。指鹿为马,你们真是好本事啊!”
使臣目眦欲裂,脸上青红交加,却碍于脸面,不再大骂了。
指挥使问:“尚书大人,您怎么能确定他们拿的就是赝品呢?若没有十足的证据,您也是要入狱的。”
“真正的贡品早就送到宫里了,大人去内府一看便知。当然,如果大人现在就要证据,她可以作证。”
说罢,尚书将目光移到了立在角落里的张婉琴身上。
张婉琴整个人如天旋地转,不过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这位尚书大人多半与她父亲熟识,从她父亲口中听闻过她擅长制瓷的事。
“张小姐,过来吧。”
尚书有一双多情桃花眼,望向她的时候缱绻温柔,像在告诉她,不要害怕。
她从容上前,向诸位官员行了个礼,从尚书手里接过瓷瓶,随即摸出一根小小的棒槌。
棒槌在瓶身上敲击三下,声音混沌窒闷。
“请问诸位大人,能听出什么来吗?”
指挥使摇头道:“这就是正常瓷器的声音,没什么啊。”
她又从自己脚边的箩筐里拿出三个荷叶盏放在地板上,摆正手势,敲出一串音符。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儿时和师傅鸣琴奏乐的日子,青瓷乐声一起,小桥下的碧水就会泛起层层涟漪。
锦衣卫一干人等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只有尚书,早有预料似的,鼓起掌来。
“张小姐真是世外高人!”
张婉琴微微颔首:“雕虫小技而已。区区小窑洞里产的玩意儿,远比不上朝廷贡品。大人们若是有心,回宫后也可以这样试试,贡品奏出来的乐音必然是我等凡人听不到的天籁。”
指挥使笑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张姑娘,这些瓷器可是你亲手制成?”
“回大人的话,是民女母亲和民女共同制成。”
“那正好,把你这两大箩筐给我们,我们也不算白走一趟。”
张婉琴心下不舍,回道:“这些破瓷器,虽是正品,但进贡远远不够格,还请大人三思。”
指挥使大笑道:“进贡给圣上?你可太看得起自己了!当然是拿回去给我们兄弟几个分了,正好我们也缺瓷碗。”
张婉琴迟疑一瞬,尚书走过来,对指挥使说:“大人,这两大箩筐全是她的心血,若大人想要,我帮你们付了钞,可好?”
语毕又朝张婉琴眨了眨眼睛。
指挥使自认不能白拿,就应了下来,又指指那些赝品:“这些赝品怎么处置?扔了?”
尚书回答:“这些是让街边老百姓临时炮制出来的,还是还给他们吧,就算是赝品,他们也能用上好几年。”
“是。”
使臣吃了瘪,又得知上了套错拿了贡品,忿然一拳打在门板上。
尚书转过身,半眯起桃花眼:“卓陀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吩咐?要不我去狱里帮您探探路?当然您大可放心,狱里膳食枕席一应俱全,除了美人歌舞没有,其他的要什么有什么。都是自己人,您不要客气。”
“尚书大人,你既知贡品是假的,怎么就由着我们拿了?把我们当猴耍?”
“我本以为卓陀大人独具慧眼,应当不至于把赝品错认了,没想到是我低估了您。我把赝品当诱饵,不就正说明了,如果我放在那里的是进献给圣上的贡品,大人不还照样偷吗?您这么做,不就是贵国国君的旨意吗?或者,另有高人指点?”
卓陀涨红了脸,嘴里冒出一串不知所云的语言来。指挥使听得心烦,直接用麻绳塞了他们几人的嘴。锦衣卫一人提一箩筐,其余几人押解番邦使臣,离开了客栈。
客栈终于静下来,老板娘得了几个银两作赔偿,喜滋滋地去后厨备菜去了。
“给你。”
尚书从兜里取出一个满满当当的口袋,递给张婉琴。
张婉琴打开口袋数了数,回绝道:“尚书大人,这些宝钞远远超出了我瓷器的价值,我不能收。”
尚书把口袋推回她怀里,柔声道:“张小姐,这些可不止瓷器的钱,还有我向小姐征聘的钱。”
“征聘?”
“小姐你也看见了,那几个番邦来的为了几个次品就大闹成这样,京城里瓷器行业还怎么做下去?虽说这次多半是有人栽赃于我,但官窑的质量许久上不去,为六部摆了一道难题。对于小姐来说,进工部做官有些困难,所以不妨先来我府上,我们从长计议,如何?”
张婉琴蹙起眉:“我可以接受官搭民烧的做法,但是尚书大人用钱两来换我的手艺,换言之,换我这个人,实在不妥。”
尚书摆出一副歉疚模样:“张小姐觉得钱两不够?那我再加几辆马车的金子,迎娶你进门如何?”
“……你!!”张婉琴又羞又惊,向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堂堂尚书大人竟如此庸俗轻浮,亏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个为人正派的君子。征聘的事免谈,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要走。
“抱歉啊小姐,我只是开个玩笑!”尚书在她身后叫住她,“多出来的这些钱,就当是给你的工资,按月交付,决不赖账!”
张婉琴停下脚步。诡谲之感像蛛丝一样爬上心头。
“民女愚钝,敢问大人,‘工资’是何意?”
尚书那张白皙清俊的脸上波澜不惊:“工资是朝廷专用称谓,是指俸禄。”
张婉琴忍住笑意:“那既然如此,民女就暂且留在京城,若大人食言,我即刻请辞返乡,此生不复相见。”
“好,一言为定。”
“还有个问题请问大人,”张婉琴立在原地,在心里细细描摹眼前之人的样貌,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这话似乎正中那人下怀,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停留在张婉琴的银红对襟衫上,看着看着,眼里竟有了几分哀戚之色。
“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他自顾自念起词来,语调滞缓,咬字假模假式的。
“大人您这是……”
“唉,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你,上次在张大人家宴上见你,你也穿这件衣服。后来张大人出事,我也再没见过你。”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张婉琴回应:“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一面之缘而已,您是怎么知道我有这门手艺的?”
尚书连连叹气:“那日家宴,小姐一时兴起为宾客演奏瓯乐,我至今记忆犹新。可惜小姐早已不记得我了。”
那时张婉琴尚未穿越,她自然不记得有这件事,她也未曾听秦夫人说起过张小姐会奏乐。不过尚书记得自己这件衣服,想来应当是真话。
“大人可否告知我,您贵姓?”
尚书眼里的哀戚似乎更重了些,窗口的霞光在他眼里浮动,犹如叶上甘霖。
“敝姓陈,礼部尚书,陈濯。”
张婉琴在客栈宿了一夜,第二日休沐日,跟随陈濯去了京城一处僻静的民窑。这个民窑原本负责百姓日用瓷器的烧制,近两年京城里上乘的原料都被官窑垄断,手制原料成本又太高,如今已停产许久,老板也不知所踪。
“这里的条件倒是挺不错的,比我们村口那个窑洞好多了,可惜了……”
“你觉得它还能被重新利用吗?”陈濯问。
张婉琴环顾窑洞四周,到处堆积着早已风干的废土残渣,蛛网大片大片覆盖,顶部渗水,顺着蛛网流下来,在地面砸出几个深深的坑。
“很难,除非找到对策。”
说着,张婉琴俯下身,看到土堆下面被压着的几个白色半成品。
她费力把半成品拔出来,掸掸它们身上的灰尘,用拇指将瓶身细细摩挲了一遍。看形状,这几个半成品像是净水瓶,但是尚未成型。坯体厚薄均匀,表面平整光洁,原料似乎不是一般的用料。
张婉琴又俯身在土堆里翻找了一番,汗珠从额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大喜道:“大人您看,这是陶制的匣钵!”
她捧出半个体积稍大的盆状容器,再把其中一个半成品净水瓶放入容器里,对陈濯说:“这几个瓶子质地特殊,烧制繁复,还需匣钵装烧,多半是秘色瓷。”
“秘色瓷?”陈濯蹲下来为张婉琴擦拭汗珠,被她下意识躲开,“秘色瓷制作工艺过于繁杂精妙,不是早就失传了吗?除非用科……咳咳,用特殊技艺复原。”
“只是史载失传而已,说不定有不少人就像这个瓷窑的主人一样,试图复原它们。奈何工本高昂,人才稀缺,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音刚落,窑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随而来的是高亢的骂声。
“老娘不过就停产了一年,如今是什么人都敢往我瓷窑里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