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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黄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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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云万里,雾凇沆砀。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晚秋时节,城郊一片萧索气象。这里向来门户稀落,到了秋季更是阒无人迹,只有门口通风处放着包裹五谷种的穰草,待来年春日播种。
      张婉琴背着一个盖印花布的箩筐,从窑洞口出来。箩筐里面是她和母亲新烧制的瓷碗,长达六个时辰的釉烧将泥坯子烧得冰洁透亮,她细细端详许久,才舍得把它们装在箩筐拿回去。
      回家的路上霜寒露重,张婉琴一步一步上坡,每走一步都怕瓷碗在箩筐里碰碎了。刚到家门口,瓷器没有碎,屋里面倒是传来一阵引人心烦的动静。
      “……你这婆娘怎如此不讲理!这窑本来就是你们霸占的,现在时机已到,你们凭什么不还!”
      听声音,这是常来找茬的邻居王二麻。
      张婉琴母亲,秦夫人平静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我说了,是你们不讲理在先。窑洞是我父生前留下的,秦家世代制瓷,怎的就归了你们?”
      王二麻嚷道:“呵,你那老父不过一莽夫,之前喝酒猜拳输了,答应窑洞归我们,怎么轮到你做女儿的反倒不认了?还有你那罪臣夫婿,贪赃枉法,勾结番邦,做尽了肮脏事,我们把窑洞收过来天经地义!”
      “我父从未提过转让窑洞一事,你空口无凭,我无法信你,”秦夫人的声音里有了愠怒,“再者,我夫婿是被人冤枉的,你就算认定他有罪,也不能随意血口喷人。”
      “冤枉冤枉,这话早就听烦了!谁不知道张大人做的这些事?若不是圣人开恩早就诛九族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
      一截枯枝直直飞到了王二麻的死鱼眼上。他捂紧双眼,下一秒反应过来,冲着门口来人大叫起来。
      “打人啦!张家闺女打人啦!大家快过来评评理啊!”
      街坊邻里虽然受冷天气影响不爱出门,但是抵不过王二麻这一嗓子。张婉琴素来是个软性子,大家统一认为她就算沦落为庶女,也洗不掉那一身世家小姐的娇贵温吞之气。可最近她行为有异,时而会做出一些往常绝不会做的事情来。大家都爱新鲜,于是零零散散地走出门,想看个热闹。
      热闹还没看到个影子,张婉琴就把狭窄的小门关上了。
      “王叔,你倒是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张婉琴放下箩筐,平静地说。
      “婉儿,你别同他一般计较……”秦夫人拾起箩筐,低头的一瞬,张婉琴注意到一滴泪顺着母亲眼角细细的皱纹滑下来。
      张婉琴示意秦夫人捧着箩筐离开,可这时王二麻注意到箩筐里的东西,眼睛痉挛似的死死盯着。
      “这该不会是你们的宝物吧?”
      王二麻贪图小便宜,新出炉的青瓷碗他不会放过。他不顾秦夫人的阻挠,一把夺过箩筐,掀开印花布,用他那双沾着黑泥的脏手在碗上不住地揉捏。
      “放开。”张婉琴试图把箩筐抢回来,却被王二麻一把推搡到墙角。
      “这碗倒是不错,”王二麻得意忘形道,“如果把这些送我,窑洞的事就暂且不和你们计较了。”
      “休想。”
      王二麻的死鱼眼从青瓷碗移到了张婉琴身上。那是一种自卑又自矜的底层人为掩盖内心而流露出的挑衅的眼神。
      “不同意的话,那就……”
      王二麻举起一个青瓷碗,正在张婉琴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的时候,青瓷碗狼狈地摔在地上,她甚至没有听到碎玉般清脆的声音,泥地上就绽开几瓣裂得不成样的碎片。
      张婉琴俯视着那些碎片,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她余光瞥见秦夫人在王二麻身后用帕子抹泪。
      王二麻自认占了上风,再举起一个,要往地上摔。
      “等一下,”张婉琴止住他,“你刚才说的如果作数,这些青瓷碗可以给你。”
      秦夫人捂着心口,连连摇头。
      张婉琴做了个手势让母亲放心,又对王二麻说:“青瓷碗给你,窑洞只能归我们。毕竟,内有地契,外有律令,还有,我们祖传的手艺你也是夺不走的。如果你执意要抢,只能上衙门了。”
      王二麻嗤笑一声:“我刚才说的是全部青瓷碗,少了一个,不算。”
      张婉琴淡淡一笑,摊开手:“那你就付我一个碗的钱,这个碗归你,就不少了。”
      王二麻登时哑口无言。现成的宝物摆在眼前,再怎么抢地盘他也烧不出来。他眨了眨眼睛,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交给张婉琴。
      “王叔,我的碗可不值两个铜板。”
      王二麻怒斥:“你个白眼狼,给你铜板都算施舍了!你还想让我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你?”
      张婉琴点点头:“有多少给多少。毕竟你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未必值我一个碗的钱。”
      这场闹剧终于在张婉琴的强取豪夺下结束。王二麻得了瓷碗,短时间内不会寻衅滋事。
      “所以娘,他今天为什么来?”晚膳时张婉琴问秦夫人。
      “许是又从哪里听了谣言,欺负我们娘俩没有依靠呗。”秦夫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黄米枣糕,说道。
      “娘你别这么说,父亲走了,哥哥发配崖州,我们就没有依靠了吗?你有我在,我有它们,不怕那些匹夫小人。”
      张婉琴指了指壁橱里一排青瓷器具:“其实除刚才拿来的那些碗之外,窑洞里还烧着几个盘子和瓶罐。过几天我去京城一趟,之前在客栈旁边谈了一家铺子,或许能买几个价钱。”
      秦夫人点点头,凝重的脸上有了一抹亮色:“说起来,婉儿你真是变了,果然穷有穷的好处,你学会保护你自己,保护娘了。”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婉儿长大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婉琴垂眸敛容,好让秦夫人看不见自己眼里的心虚。

      用膳后张婉琴来到自己的小卧房,房间狭小,有时会漏雨。但烛火亮着,她只注意到案几上齐齐整整的一排青瓷器具,青瓷碗,青瓷盘,荷叶盏,莲花钵,被烛火照得如冰如玉,晕染开江南烟雨般朦胧的翠碧色。每一个青瓷器具上,都孩子气般刻着“婉琴制”三个字。
      这些青瓷器具和刚才壁橱里的那几只不同,因为,这不是她做的。
      她原名张晚晴,本是21世纪的青年牛马。张晚晴本人从小跟着师傅学手艺,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她立志要成为越窑青瓷的金牌传承人。可大学毕业的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她在师傅的叹息中放弃手艺,进入体制内端起了铁饭碗。
      谁承想难得脱离一次单位去白鹭湖边走了走,竟草率地穿越了。没有任何戏剧情节和圣光庇护,她穿越到了六百年前在白鹭湖边采石不幸失足跌下湖的张婉琴身上。
      她第一次见到秦夫人时不由得唏嘘喟叹,命运夺走了秦夫人的夫君和女儿,却赠予她这一无所有之人重来的机会。
      所以刚穿过来时她心怀愧疚,日子一长她明白过来,这是老天爷为张小姐延续生命,与张小姐相识是她的幸事。她们碰巧有着相似的姓名,碰巧都痴迷青瓷,碰巧在同一日来到同一个地方。更巧的是,她和张小姐容貌极其相似,除了眼尾的弧度略有不同,身高比她略高两厘米外。
      她不忍告诉秦夫人真相,于是她根据多渠道信息,一点一点学着张小姐的仪态举止,品性作风。到如今,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案几左侧整齐叠着一沓宣纸,最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予所求者,不在朱楼高墙,而在水石之间也。予不慕良缘结缡,弄璋绕膝,惟求一世随心,自在奔流。”
      落款日期:元懿二年七月十四日。
      这是张小姐落水前一天写下的,当时她的心境已不得而知。穿越过来的张婉琴反复摩挲她的字迹,每读一遍,都好像和她的灵魂更近了一些。

      房门被敲响,秦夫人捧着一套华服进门。上面是一件银红色的白绢竖领对襟衫,配着青色的云肩,下面是一条丝质马面裙。
      “母亲,你这是?”
      秦夫人细细摩挲着华服,笑道:“自从你父亲走后,你就再也没穿过这件衣服。娘用攒来的钱买丝线重新补了补。这些年婉儿受苦了,过几日进城穿得好看些,买瓷器的人指不定被你吸引来了。”
      张婉琴把华服细细端详一番,再抬头看看秦夫人,不由得想起自己母亲临走前病床上的模样,霎时间红了眼眶。
      “娘,你才是受苦了。”

      三日后,张婉琴穿着银红色华服,顶着云髻珠翠,提着满满两大箩筐的青瓷器进了城。
      她找到客栈老板娘,老板娘却告诉她旁边的铺子不能卖青瓷了。
      “为什么?之前明明说好了。”
      “姑娘你是不知啊,这些日子京城里……”
      老板娘正要回答,客栈二楼响起一阵争吵声,紧跟着桌板和门板被击碎的声音。铿然一声响,一个青瓷壶从二楼砸向一楼,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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