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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来人是一个 ...

  •   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戴着花头巾,手持擀面杖,怒目圆睁,细眉倒竖,气得脖子没了影。
      “你们是哪儿来的?我这窑还没卖呢,谁允许你们踏进来的?”
      陈濯见状粲然一笑,上前作了个揖:“这位夫人您消消气,晚辈是宫里管朝贡的,这不最近瓷业不景气,想着探访几个民窑,看看有什么民间技艺可以招引……”
      那妇人是个不惧官权的急性子,打断了他:“那也不能随便进来啊,这窑好歹也是我一手建成的!”
      陈濯一拍手,回道:“礼数我们都懂,可是,这位小姐是个痴的,一见到瓷窑就不能自拔,想来是受了神的点化,没几眼就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古瓷,而且有神仙庇佑,她能把古瓷技艺复原,您说神不神?”
      张婉琴一时语塞,只温温吞吞笑着。
      “古瓷?我们这儿以前生产的都是普通的瓷啊,没有什么失传已久的古瓷。”
      陈濯把半成品递给妇人看:“就是这种,也叫秘色瓷。”
      妇人端详了好一会儿,疑惑地说:“我不记得之前我手下的人烧制过秘色瓷,可能是临时加的,这都没做完呢。说起来,这位小娘子,真有神仙庇护?”
      张婉琴说道:“神仙有时会托梦给我,昨日刚梦到秘色瓷的配方和工序,今日就碰巧在这里找到了秘色瓷,偶得知音,是我的福分。”
      “那你不妨说说,神仙告诉你什么工序呀?”
      张婉琴凭借记忆里师傅教授和自己钻研的门道,回答道:“先是准备原料,大体要经过去泥、搅拌、陈腐、水洗、炼泥、存放六道工序,再是成型、装饰、施釉,最后装匣烧制。施釉工序切不可怠慢,浸釉法看似容易,实际对手法的要求极高。若要达到陆龟蒙诗中‘千峰翠色’的成色效果,匣钵最好是瓷质的,烧出来会比用这里的陶制匣钵更莹润明亮。”
      妇人点点头,方才的怒气消下去大半,圆润的脸上有了喜意:“若能复原秘色瓷,那我的瓷窑也能复苏了。小娘子你可愿意帮我重振瓷窑?我把之前那几个人叫回来给你做帮手,你看如何?”
      张婉琴容色平静:“我自然是愿意,不过这事没有那么容易,现下钱财,人手,计策,样样都缺,仅凭一些微薄的手艺,恐怕难以为继。”
      妇人挥了挥擀面杖,爽快地说:“这有何难!钱两和人手我还是有的,修补修补就可以开工了。至于计策,还得靠小娘子和这位官爷多多筹谋了。”
      陈濯走到张婉琴身边,与她刻意挨近:“我也可以垫一些钱两,把瓷窑扩大点。”
      妇人拊掌说好,欢天喜地拿着擀面杖出了窑洞。
      “这老妇人性情爽直,应当是个好相与的。”张婉琴走出窑洞,陈濯跟在她身后。
      “还不是因为张小姐得天神庇佑。”陈濯打趣道。
      张婉琴把陈濯刚才的言论复盘一遍,心中又弥漫开诡谲之感。
      “说到这个,大人是怎么知道我会复原秘色瓷的?难道也是之前我在家宴上展示出来的?”
      陈濯像是早已备好了答案:“家宴上小姐亲口告知于我,又不记得了?小姐忘性这般大,好让我伤心。”
      张婉琴也把早已备好的答案说出口:“半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忘了很多事情,还请大人原谅。”
      陈濯点点头,露出一副刻意附和的古怪神情。
      陈濯府邸离这里不远,他们没有坐马车,遂步行回去。途径各色店铺,真珠匹帛,香料药材。肉铺的老板用细线挂上鲜红的咸肉,对面房顶升起袅袅炊烟。吆喝声似海浪此起彼伏,卖书画珍玩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长街。
      张婉琴环顾街景,遗憾没有手机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那些只在史书文物里才能见到甚至已无法见到的光景,如今真真切切跃动在自己的眼眸。
      “小姐,这发簪和你很相称呢,你那些青瓷器都要黯然失色了。”
      陈濯从饰物铺子里拿过一个垂珠花的结子,正要往她发髻上簪。
      “多谢大人,我自己来吧。”
      张婉琴接过结子,正要戴上左侧发髻,又听得陈濯对铺子后坐着的姑娘说道:“姑娘佩戴翠色花钿,再加上这身淡青色绣花衣衫,简直是花神下凡啊。”
      张婉琴默不作声把结子还回铺子,独自一人走开了。
      “诶你等等我!”陈濯在身后唤她。

      二人刚要去街南侧的巷子吃饭,忽听到巷子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京城的安谧。
      赶到巷子里侧,只见一群胡装汉子手持弯刀,脚踩奄奄一息的百姓,弯刀末梢还淌着血。
      陈濯扯了扯张婉琴的衣袖,示意她往旁边躲。
      张婉琴没有应允,径直和他一同往前走。
      其中最为高壮魁梧的胡装汉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感觉到身后有人来,缓缓转过身,看到陈濯的一瞬眼底闪着虎狼般的寒光。
      他对旁边的手下说了句听不懂的话,随即提着手中的刀踱步而来。
      那汉子在地上踩出一个个血印,刀尖拖地划出刺耳的声响,目光死死锁住他们两人,嘴角噙着一丝嗅到猎物般的狞笑。
      张婉琴察觉到对方眼中并非单纯挑衅,而是一种交易性质的预谋。那人显然是认识陈濯的,但他并没有用杀害百姓的手势握刀,可见要做的,并非杀了陈濯这么简单。
      陈濯却神色如常,甚至摆出刚刚对饰物铺子小姑娘的笑来,用一种熟稔的语气道:“阿里将军,别来无恙啊?”
      那阿里将军怕是没料到他这态度,脚步一顿,眼中寒光凝滞,随即眯起双眼,喑哑道:“尚书大人,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礼部待得久,遇到什么人摆出什么样的笑,我早就熟能生巧。”陈濯轻声说,“只是现在将军做出这种事来,我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阿里将军恣意笑起来,弯刀随着他身体大幅抖动,血光一晃一晃。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笑,那就哭吧。”他一字一顿,“给本将军,跪下。”
      陈濯敛去笑容,微仰起头,声音沉冷:“在大雍杀害本朝百姓,还妄想让堂堂礼部尚书下跪,阿里森,你哪儿来的胆子,真当我是吃素的?”
      阿里森走到陈濯跟前,把刀尖一挑,直指陈濯咽喉:“尚书大人有几分骨气,不过你可别忘了,两百年前你们汉人可是对我们俯首称臣的,如今连下跪都不肯了吗?你信不信我像杀了他们一样,把你也给杀了。”
      陈濯岿然不动:“不信。将军能如此横行,想必是受了奸人所托。但杀朝廷命官和杀百姓,还是有所不同的。你不敢杀我,因为你杀了我,勾结番邦的脏水也就没处泼了。”
      阿里森冷笑几声,收起弯刀:“大人好算计,可你没算到吧,昨日你能把卓陀大人送入牢狱,今日我就能把你们这些人了结了。”
      “你果然是为卓陀之事来的。你不如直说,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目的很简单,就是请大人陪我们走一道,否则……”
      阿里森握着弯刀的手又紧了些,此刻他是低着头的,看不清他的眼神和面部表情。而下一秒,弯刀摩擦空气带出一阵风,直直向张婉琴的胸口刺去。
      张婉琴听到了刀没入骨肉的声音。她瞪大了眼,目睹殷红鲜血从陈濯的手臂汩汩流出。
      陈濯紧闭双目,面部因痛苦而扭曲。他的声音虚弱下来:“你……休想伤害她……我也不会和你们走……”
      阿里森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张婉琴,又看了看陈濯挡在她身前破损的手臂:“我就说呢,这小娘子怎么和那个死去的礼部尚书,张君甫,那么像呢?尚书大人和张君甫往来甚密,和这位,应该是张大人爱女,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吧?”
      张婉琴闻言抬头,反驳道:“张君甫是我父亲,你若想血口喷人,不如先问问自己配不配提他的名字。我父亲一生忠直,死于国事,岂容你妄加污蔑?”
      阿里森嗤笑:“忠直?他若真忠直,怎会落得被抄家的下场?你可别忘了,他背负了什么罪名。只有你身边这位尚书大人,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忠良之辈,妄想为他翻案呢。”
      张婉琴一怔,只见陈濯咬紧牙关,用尽气力说:“她和我没有关系。”随即用口型示意张婉琴快走。
      张婉琴没有走,她定定站在原处,对阿里森说:“你们做出这种事,无非是自觉受到了亏待,于是勾结幕后之人想要谋逆。幕后之人刻意隐藏身份,企图把罪责推到尚书大人身上。不过现下我有补偿番邦的法子,就看你们想不想要了。”
      “哦?是吗?”阿里森玩味地盯着张婉琴,眼里情绪高涨,“是什么呢?”
      “七日之内,我会烧制出一批秘色瓷,托礼部交付番邦使节,以弥补前些日子瓷器质量有缺的问题。”
      陈濯惊异地看着她,冲她摇头。
      “秘色瓷?”阿里森兴奋道,“这可是失传已久的宝贝啊。小娘子你真能做到?该不会是一时情急诓我们的吧?”
      “如若未能交付,我自愿受罚。”
      “那好啊,就这么说定了!”阿里森吹一声口哨,示意手下几个收起刀,临走还不忘对陈濯出言挑衅一番,“尚书大人,你可要看好这位小娘子。我们走着瞧!”
      一行人大摇大摆走远,所到之处还能依稀听见百姓互相招呼逃难的声音。
      “大人您怎么样了?”
      张婉琴伸出手为陈濯检验伤口,被他拦住。
      “张小姐,这承诺可不能随便下啊,你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张婉琴一脸淡然:“我相信大人有对付他们的办法,所以才这么说的。在七日之内,他们所做之事早就传出去了,到时候他们都见不到我,就被缉拿了。”
      “我当然有办法缉拿他们。但是你还是得做好准备,况且秘色瓷是连圣上都没见过的珍稀宝物,你就算做出来了,也会面临很多麻烦。”
      “别担心,我会有很多帮手……”
      还没说完,他们一同注意到了巷子不远处,零零落落的躯体间,有一条散下来掉在地上的花头巾,还有一根被血浸染的擀面杖。

      二人花了整整一天一夜为这些百姓下葬,遇上几个难缠的百姓亲属,陈濯还捐献了不少银子。那位老妇人只有一女,性格和她母亲一样爽直良善,得知事情原委后流着泪大骂凶手。张婉琴温言软语安慰她,她颤巍巍抓着张婉琴的手不放,对她说白天还听母亲提起过一个样貌和你相仿的小娘子,应当就是你。
      “姑娘请节哀,还有,请务必保留好老夫人的遗物,以待都察院过来查案。”
      陈濯说完,正要告辞,老妇人女儿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她颤抖着起身,“我母亲这些年靠自己做生意,日子还算宽裕,只不过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就是重建瓷窑。无奈时运不济,刚巧碰上了贵人,就归天了。所以小姐,如果您愿意的话,可否把瓷窑重办起来,帮我母亲完成遗愿?”
      张婉琴柔声说:“振兴瓷业,这是你母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婉琴定当效力。”
      出去后已是寅时,天将破晓,陈濯以重伤为借口把张婉琴拉进了自己府邸。
      二品官员的住宅确实宽敞气派,西侧一排屋子全是供侍女住的。张婉琴知陈濯风流,不多说什么。
      “现在天还没亮,小姐进客房歇会儿吧。”
      张婉琴拒绝道:“遇上这么多事,我已无心睡眠了,不知大人可否准允我进书房?我需要纸笔拟定计策。”
      “那当然可以啊,陈某人巴不得小姐多写几幅字挂在墙上,陋室得以蓬荜生辉……”
      “大人不必多言,您伤口未愈,应当多休息才是。我这些琐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走到书房,张婉琴阖上门,把陈濯和他几箩筐的废话挡在了门外。
      书桌杂乱无章,张婉琴试图把书卷叠放起来,刚捧起厚厚一沓书卷,就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与地面相撞的刹那发出冰泉始解般的响声。
      张婉琴弯下腰去捡,看到东西的那一刻手指却僵在空中。
      那是一个串着细绳的圆形青瓷挂坠,色泽是温润的梅子青,反面刻着四个数字,应当是年份。
      四个数字按序排列,是“贰零壹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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