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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樊村(十一) 道家罡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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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新任祭司到齐,戏台上的戏也剧情陡变。披着斗篷的表演者忽然自兜里掏出一块厚布,迎风一抖,居然是一面旗帜,旗帜上写了十个血红的大字,周围画满奇异的符纹,在风里招展。
这十个字字形奇异,显然是古字。莫七认不全,只认出一半,是“母……百……书……不死”。
另一个表演者转到台下,没一会儿,举着火把重新上台,点燃旗帜。火光之中,披着斗篷的表演者踏起夸张的步伐,走到贺猛威面前,解开身上的斗篷,转而披在了贺猛威身上。
斗篷之下,是另一件一模一样的斗篷。他向旁边踏出两步,又来到周珂面前,依样展开斗篷,披在周珂身上。
又重复一次,给那个叫大聪的少年也披上一件。大聪明显不喜欢,张嘴要喊要闹,嘴巴刚刚张开,这个表演者就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掏出块糖,塞进了大聪嘴里。
于是大聪又咂摸着糖安静下来。此时,这个表演者身上还披着一件斗篷——他上台时,居然是披了四件一模一样的斗篷的。
大戏还在上演,贺猛威、周珂却一起站起了身。两人去给大聪松了绑,像大聪来时一样,分别站在大聪左右,将大聪夹在中间。他们下了戏台,就从西山的山脚进入,慢慢登上西山。
莫七也悄悄退出人群,绕路跟上西山,远远缀在三个新任祭司身后。
自山脚向上不过几百米,就远远看到四个人立在攀登西山的唯一一条土路中央。
这四人之中,有一人身披黑色斗篷,戴一面青铜面具,立在最前面。面具上刻的脸孔宽鼻怒目,一双眉毛成八字形耷拉着,两只耳朵如同象耳,斜飞出好远,嘴巴就从左耳耳根,一直咧到右耳耳根,好像喜怒哀乐,集于一身。
他的身后,另有三人一字排开,低眉顺目地各端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面,都搁着一面同领头人脸上一模一样的面具,只不过托盘上的面具是木制的,漆了青铜色的漆,打眼一看,和领头人脸上的面具有八九分相似。
周珂和贺猛威就上前各自取一面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然后,一起扭头看向大聪,试图用眼神示意大聪戴上面具。
大聪嘴巴里含着块硬糖,吃得正欢,糖块和牙齿磕来碰去,发出脆声。见两个哥哥看向自己,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周珂指一指面具,又指一指自己的脸,低声说:“把面具戴上,哥哥给你吃糖。”
大聪摇头晃脑地傻笑起来:“吃糖!哥哥给吃糖!”
一面说,一面已经向周珂扑过来,在周珂身上上上下下一顿摸索,企图摸索出块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嘴巴一扁就要哭。
周珂也是拿他没办法,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块糖,塞进大聪嘴里。他犹豫片刻,看向戴青铜面具的领头人,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帮他戴吗?”
领头人个子不算高,稍稍仰起脸看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有些夸张,有点像是小朋友的动作——因为小朋友的身体总在生长,灵魂总要适应新的身体情况,所以操纵起来会稍稍费力。
而这个领头人的动作就是这样,看起来好像灵魂和身体还不熟似的,做“点头”这样的精细动作时,带着一点过头的趋势。
见他点头首肯,周珂就松了口气,拿起面具往大聪脸上戴。大聪嘴里吃上了糖,满脸美妙,也不在乎面具了,任由周珂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好容易系好面具系带,周珂就又和贺猛威两人夹住大聪。戴青铜面具的领头人见他们准备好了,转过身开始像山上走。
西山只有低处有路,是为了方便村民砍柴特意修的。他们停留的地方已经是土路的尽头,再往上,就没有已经修好的路了。未经开发的山攀登不易,领头人走在最前面,刚才端托盘的三个侍从就跟在他身后,一人一把砍刀,将他走过的路上杂草、灌木砍倒,方便周珂三人上山。
莫七不敢跟得太近,又要在草木的掩护下行动,所以只是远远缀着,避开他们走过的路,跟在后面。跟出一段,莫七就渐渐发觉,这戴青铜面具的领头人脚下,似乎走的是一种特殊的步法。
他天赋异禀,生而有灵,用不着请神借力,故而对道家步法只是有所涉猎,算不上熟悉。单看领头人脚下踏步,要判断步法,稍稍有些困难。可偏偏这三个侍从为周珂几人开路时,砍长草灌木砍得十分卖力,几乎是在郁郁葱葱的西山上开出了一条露出土地棕色的线索图。
莫七回首望向他们的来时路——深绿浅绿的掩映之下,一条细长辗转的棕色细带就嵌在其间。
莫七的眼神沿着这条棕色细带慢慢滑过,分析每一步的方位——
震位、兑位、直踏中宫,然后是北斗七星位依次踏斗。
最后一步,踏星破军。然后就是再次重复,由震位开始,踏上另一轮。
——这是道家秘法,开天门罡。
道家罡步,能以地之方寸,扣天之枢机,每一步踏下去,都有天地灵气与之呼应。不同的罡步,有不同的作用,而“开天门罡”最常见的用法,就是打开人身与天地之间的通道。
罡步完成,天门洞开。人的躯壳不再闭塞,而是广开怀抱,随时准备接受天地之间的灵。
三个新任祭司今日上山,是为了“降灵”,而“降灵”的第一步,的的确确就是洞开天门。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只有一点——樊村祭司的仪式,居然是正统的道教秘法。难道这里的三个祭司,真的是三个道士?
莫七看向戴着青铜面具的领头人。这个领头人明显对于道家罡步非常熟悉,能一边攀山,一边踏出开天门罡。他盯着领头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这个领头人的身形和一个人很像。
个子一般高,身形也差不多,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莫七的心狂跳起来。
——张利贞。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领头人,身形与张利贞竟然一模一样!
不过,领头人的动作和张利贞毫无相似之处。也正是因为行动完全不同,所以莫七才没有第一眼看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熟悉的行动轨迹。即便是双胞胎,行为也往往各自有各自的习惯,熟悉的人不用看脸,单看动作就能分辨出谁是谁。这种行动轨迹是经年累月的动作形成,往往与身体条件关系不大,而是一种对肌肉调用的习惯。
如果单从行动方式看,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领头人决不会是张利贞。可是……
莫七想到领头人对着周珂颔首的样子。那个动作明显带着点用力过猛的痕迹,现在想来,难道是为了掩盖习惯性的动作?
说不通。张利贞进阵不过几日工夫,村民们根本都和他不熟悉,即便他真是张利贞,又有什么必要遮掩习惯?
可如果领头人不是张利贞,那又从哪里才能找到这样一个和张利贞一模一样的人?樊村总共不过几百人,几百人里就能找到这样一个须尾皆似的村民,也过于凑巧。
而莫七知道,这世上,最难碰到的其实就是巧合。
怪事的背后往往都有原因,只是太多人都懒得去探究,就只用一句“巧合”来解释一切。
莫七心中狐疑,远远跟着几人上山。他们攀至山腰,忽然转换方向,背对太阳绕向西山西边。
西山地处阵的边缘,东面都在阵里,西面却有很大部分被切出阵外,隐匿在黑雾之中。领头人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几乎要接触到黑雾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不知是因为清晨山上清凉,还是太靠近黑雾,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山下要低一些。莫七呼吸的时候,口鼻里都会逸散出白汽,他只有躲在草木之间,才能遮掩住自己的行迹。而越接近黑雾,草木就越是稀疏,莫七只能埋伏在远处的草木里,远远观察。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无孔不入,射进黑雾时,却好像光线进了黑洞,转瞬就被吸走。浓郁的黑雾像一堵黑色的墙,将樊村封在墙内。
领头人伸出手,在黑雾旁边的山壁上轻轻摸索。莫七隔得太远,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到大概的形状——这只手十指粗短,和张利贞的手型也一模一样。
那只手在山壁上摸索一会儿,摸到一块凸起的岩石,轻轻一掰。就听山壁之中“喀啦喀啦”数声响动,一块石板升上去,露出后面一个一米来高的山洞。
石板外面有长草掩映,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不同。莫七心中暗想,幸亏是跟着这三个新任祭司上山,如果他自己来找,恐怕翻遍整座西山,也发现不了这里有个机括。
领头人弯腰先进山洞,随后是他三个侍从。贺猛威身形高大健硕,弯下腰也进不去,只能跪在地上爬了进去。
周珂排在最后,试图先将大聪塞进洞里。可山洞洞口实在太窄,大聪两只胳膊一撑,正好撑住山洞两边,任凭周珂努力半天,硬是没把人塞进去。
莫七躲在灌木丛里,悄悄潜行到山洞旁边。他盯着山洞,心里有点发愁——西山地势开阔,利于隐匿身形,可如果进了山洞,甬道里光秃秃的无处可躲,他很难不被发现。
除非……
莫七悄悄潜行到周珂身后,站起身来。
他身形高大,一站起来,影子就将周珂和大聪一起盖了进去。周珂觉出不对,慢慢回过头,与莫七四目相对。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莫七已经抬起手,一个手刀劈在了周珂颈侧。
周珂顿时软倒。莫七扶住他,将他放在地面。
“对不住了。”莫七低声道。一边说,一边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周珂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扣在自己脸上,又把他的斗篷解下,自己披好。
大聪看得有趣,拍着手哈哈大笑。张嘴正要说话,莫七已经从周珂兜里摸出糖块,一把塞进了大聪嘴巴里。
“跟我进去。”莫七压低声音说。大聪自然不肯,但莫七比周珂力气大,大手一抓,一只手就攥住大聪两个手腕,拖一袋土豆一样,硬是把大聪拖进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