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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樊村(十) “先是张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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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鞋在哪里,莫七不用去找,也猜的出来。因为他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张利贞在半夜里,从自己的床上莫名失踪。他失踪时,就没有穿走自己的鞋。
那时候,莫七和叶明秋还没有搞明白张利贞是怎么失踪的。他们也猜测过,既然没有穿鞋,就有可能是有别人趁着众人熟睡,直接制伏张利贞,将张利贞带走了。
但是现在,结合今夜的经历,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张利贞的鞋在他的床底。而莫七仓促之中没能在床边找到的鞋,此时此刻,一定也是在他的床底。
“那双绣花鞋溜进屋里以后,就将它想要替代的那双鞋踢进床底。”莫七说,“只是这一次,它恰巧没有被我穿上,而是被沈泊穿上了。”
“而且,我从沈泊右脚上踢走一只绣花鞋时,发现那只鞋是左鞋。”
虽然只能作为佐证,但沈泊穿上了一双反过来的鞋。这很有可能说明,沈泊穿上绣花鞋时,那双绣花鞋并不是朝向她的。
叶明秋将眼神投向沈泊。沈泊记性一向不算太好,不然也不会连考两次资格考试笔试都不及格。她闭上眼睛,非常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很不确定地说:“这样讲,好像,似乎,我找到那双鞋时,鞋尖可能确实是冲着我的。”
而正常情况下,鞋尖肯定会冲着床外。
“先是张利贞,然后就是我。”莫七说,“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去过禁地。”
樊村的村民从来对禁地避而远之,因为他们有个共识,每一个进去禁地的人,都会莫名消失。现在看来,这种“消失”,其实就是来源于一双诡异的绣花鞋。
是这双绣花鞋,把人“穿”走了。
“鞋不同于花草树木,它不是天生天养,并非自然之物。”莫七说,“即便没有人穿它,也一定是有人将它做出来的。”
这双鞋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人”。
“你认为,这双绣花鞋有可能是某个人的法器?”叶明秋哑语问。
莫七一点头:“如果它是件法器,那么,我们很可能并没有惊动它背后的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法器和主人之间联系再紧密,也不可能共享视角。只要他们不表现出任何异样,它背后的主人应当就不会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这双绣花鞋。
叶明秋明白过来:“你想引蛇出洞?”
“我想,这是目前最快的办法。”莫七说:“这次它没有得手,今夜或者明夜,它很有可能会再次出现。”
张利贞失踪的时间越久,遭遇不测的可能性就越大。现在他们对这个阵的掌握太浅了,如果要等到他们找齐线索破阵,张利贞恐怕等不起。
只有引蛇出洞,才能争取时间。
沈泊自告奋勇:“我来安排守夜。”
“好,这边就交给你。”莫七说,又看向叶明秋。叶明秋点一点头,哑语说:“另外一边我来守夜。我先去和甘省分会的弟子们说清楚情况。”
叶明秋说完就进了屋,片刻之后,屋里就安静下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修道者五弊三缺颇为常见,能入第五协会的门,大多都会些哑语。叶明秋虽然不能说话,但和分会的道士们交流还算顺畅。
他先讲明情况,又特意叮嘱:“心中警醒,但面上不要露出异样。手里拿着棍子,蛇是不会露头的。”
莫七只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向沈泊讲明需要注意的情况,就转身进屋。屋子里,叶明秋正被众人围在中间,大家鸦雀无声地盯着他打哑语。
莫七眼神在屋里一扫,见道友们脸色虽不太好,但总体还算镇定。只有王淇一张圆脸煞白,眼睛都发直了。
进过禁地的,除了张利贞和莫七,就只剩下王淇。张利贞已经失踪,他也被绣花鞋找上了门,下一个要“失踪”的,很可能就是王淇。
莫七走过去,拍了拍王淇肩膀,王淇哆嗦一下,看向莫七。
“小心些。”莫七故意将声音放得很低,听起来有点阴森森的。
——他希望王淇害怕。人知道害怕,才会提着小心躲避危险。
果然,王淇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莫七满意地收回手,绕开他,当着众人的面就上了自己那张棺材搭起来的小床,被子往头上一拉遮住光,片刻之间呼吸就均匀起来。
几个道士注意到莫七这里的情况,脸上露出一点不忿的意思——叶明秋虽然年轻,但在第五协会的辈分很大,仅在协会总会长万渊之下。协会里人人都对叶明秋十分敬重,这样当着叶明秋的面倒头就睡的行为,显然有些过于无礼了。
叶明秋却像没看见一样,面色如常地将事情吩咐清楚,要求大家不要露出异状,但暗地里一定要多加小心。事情吩咐完,还特意比一根食指在唇鼻前面,又指一指已经入睡的莫七,示意大家动作时放轻手脚,不要发出声音吵醒莫七。
他带着半数道友原路返回,经过沈泊身边时,自怀里掏出一张千里传音符递给沈泊——这种传音符都是成对的、一次性的。上一对在今晚沈泊通知他出事时已经用掉,想要再能联系,就需要用一对新的符箓。
在现世里,手机显然比千里传音符要方便多了。但在阵里,手机信号全部归零,反而是符箓这种老掉牙的旧东西还能正常运作。为此,叶明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绘制符箓,确保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千里传音符,可以在关键时刻联系同伴。
他很想把这个活分派出去,可惜,千里传音符早已被手机取代,这一代的道士里,居然已经没有人会画了。
发展有时就是这样,会变成一柄双刃剑。所向披靡的同时,也会切削掉人的旧能力。
用总会长万渊的话来说——现代科技为大家带来方便,同时,也在磨灭人的灵。
叶明秋一边走,一边活动着他过度使用的手腕。从前他对万渊的老派嗤之以鼻,但今天画了一整天千里传音符后,他感觉自己有点理解万渊了。
天蒙蒙亮时,莫七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沈泊就在旁边守夜,眼见莫七直挺挺地坐起来,被吓了一跳。再看莫七的眼神,完全是散的,她第一反应就是莫七中招了,条件反射地往自己口袋里摸。
她口袋里装着沈家的传家宝——南明火晷。南明离火至刚至阳,无物不焚,能烧尽一切魑魅。凡人如果沾上南明火,能被烧得神魂俱灭。
莫七原本眼神散乱,一看到沈泊的动作,顿时眼神就清澈起来。他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放缓声音说:“别怕……别怕……我没中招,我只是太困了而已。”
沈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从口袋里收了回来。她神经紧绷一整夜,难免有些草木皆兵,此时回过神来,对莫七抱歉一笑。
莫七也被吓醒了,默默下床穿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同沈泊说:“第一重要的,当然是保护自己和同伴。但也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出阵,任何诡事、诡物都有可能是线索——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烧掉线索。”
门打开又关紧,莫七出了门。沈泊默默坐在床上,隔着衣服轻轻捏住口袋里的南明火晷。
她是个道士,是个很有本领的道士。她定过墓穴,驱过厉鬼,遇到任何诡事诡物,从来都是先镇后灭,从没有想过放虎归山。
但现在,却并不是她熟悉的现世。她好像学步的小孩子一样,久违地感觉到无所适从。
可是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小孩子学会走,总是从迈出第一步开始,她也一样,即便还不了解“阵”,她也总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默默放开手里的火晷,站起身。她想,如果那双绣花鞋今夜再来,那她至少可以提前在屋里布置符箓,辅助莫七追踪。
她虽然不懂阵,却懂得一些莫七不懂的道法。有术名曰“圆光”,经过合适的布置,可以像监控摄像一样,通过一面镜子观察、追踪远方事物。
用圆光术与千里传音符配合,她就可以远程与莫七共同追踪,就像是莫七多了一双眼睛。
她不知道圆光术能不能帮得到莫七。可是至少,她得试试。
莫七出了门,直奔西山。
他虽然累得要命,但睡梦中始终都提着警醒。刚才醒过来,就是因为听到主屋里周珂已经起身出发。
今天西山有降灵仪式,周珂就是将被降灵的三位新祭司之一。他准备隐匿行迹,跟紧周珂,看看这个降灵仪式究竟降下的是什么灵。
他跟着周珂一路走到西山山脚。离西山还有段距离,就远远听见西山附近似乎有庆祝活动,吹拉弹唱好不热闹。等到了西山山脚,果然看到昨天在西山下搭建的戏台上已经开始表演,十几个村民穿着戏服,正在戏台上演出一段戏剧。
昨天带头阻拦他的大爷坐在戏台角落拉二胡,戏台周围围了不少村民,应当都是来送周珂上山降灵的。莫七环顾四周,发现今天来看戏的全都是成年人,一个孩子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奇怪——樊村被封闭在阵里,平常应该很少会有这种文娱活动,孩子最喜欢凑热闹,按理来说,家里有小孩的应该都会带孩子来看戏才是。
周珂走进人群,村民就自动向两侧挪步,为他让开一条路。戏台最后面放了三把木椅,此时一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人,正是贺猛威。周珂默默走上台,穿过正在载歌载舞的村民,坐到贺猛威身边的木椅上,两人相对颔首,然后一起看向戏台上的这场戏。
莫七也走进围观的村民之中,仰头看戏。看了一会儿,他就明白为什么没有父母带自家小孩来了——这场戏,严格来说不能叫“戏”,反而更像是一种祭祀歌舞。
村民在台上的表演动作十分怪异,有点像跳大神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也是极尽夸张,时而挤眉弄眼,时而怒发冲冠,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怖了。
如果是孩子来看戏,难免会被吓到。樊村一百五十年一遇的降灵仪式,如果被孩子的哭声笼罩,显然有点不够肃穆。
莫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奇怪——艺术来源于生活,通常来说,这种祭司歌舞表演的都会是当地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当地的信仰、崇敬的鬼神。但此时,台上的表演却似乎与樊村毫无联系。
村民在台上表演的,是一场古时候的起义。一开始戏台两侧在演两段故事,左边是皇帝和臣子骄奢淫逸,右边演民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然后,右边的戏台上,一个人披着件大红大绿的斗篷立在了中央。
原本倒在戏台上、挣扎在生死线间的民众里,渐渐有人站起来,跟在了这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后。然后,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随着鼓点声整齐地踏着脚步,膝盖高高地提起到胸前,再重重地落地。
鼓声渐渐被脚步声掩盖。二胡由原本的哀怨凄厉,转成愤怒激昂。弦声好像浪,一波一波地打上岸边,配合台上表演者的踏步,好像战马长嘶,千军齐行。
原本看起来怪异夸张的动作,在此时都变成了抗争与厮杀。莫七几乎要看得入戏,心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表演者的踏步,一下一下重重敲击在胸腔。
就在他心潮彭拜的时候,左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莫七回头看去,就见东边有两个青年,夹着中间一个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慢慢向这边走过来。
那少年两手被绑缚在身后,走几步就想回头,又被他两侧的青年人拉回来。等他们走近人群,村民就自动让出一条路,莫七虽不明缘由,但也跟着身边的村民退后几步,让出路。
那两个青年就将少年夹在中间,半强硬半哄骗地一路将少年送上了戏台。周珂身边还有一张空椅子,那两个青年就将少年按在这张空椅子上,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麻绳,手脚麻利地把少年的手脚都绑在了椅子上。
少年顿时挣扎起来。左边青年又从兜里掏出块糖,一把塞进少年嘴里,莫七盯着青年的口型,读出他好像说了句:“大聪,只坐一会儿。等会儿旁边的哥哥给你解开,你跟他们走,还有糖吃。”
大聪果然不再挣扎,咂摸着糖傻笑起来。两个青年走下戏台,汇进看戏的村民中间,也抬头看向戏台。
莫七看看这个叫大聪的少年,再看看他旁边坐着的周珂、贺猛威。他几乎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三个新任祭司之中,居然有一个是智力有缺陷的痴傻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