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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樊村(九) “没来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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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村成立之初,就是由祭司一手搭建,此后多年,也全由祭司管理。这个阵的中心,就是祭司,如果说谁最了解樊村,一定是这三个祭司。”
当下三人分配好明天的任务,就各自回去养精蓄锐。原本由张利贞带领的四个人,两个人分给叶明秋,两个人分给莫七和沈泊,被他们分别带回借住的村民家里,挤挤挨挨地暂时睡下。
这三天两夜里,莫七统共只睡过几个小时,棺材板也不嫌弃了,往自己那张棺材搭的小床上一躺,立刻睡得人事不知。沈泊几人在旁边叮呤咣啷地搬东西,安排两个新道友的被褥,他一律听不见。
等大家熄了油灯,都睡下了,周遭安静下来,莫七的那双耳朵反而莫名敏锐起来。他睡梦中也能听到外面起了风,邻居家的门没有关紧,养的小黄狗半夜偷偷溜出来玩,四只小爪子“啪嗒啪嗒”地从后院门口经过。
然后,就是旁边床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开始,莫七以为是沈泊在翻身。直到窸窣声持续了一会儿,自床上转移到地面,莫七忽然一激灵,自梦中睁开眼睛。
他扭头看向沈泊——屋里睡了太多人,为了通风,沈泊给窗户打开一条缝。月光就透过这条床缝照进屋里,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莫七看到沈泊正坐在床侧,一只手向他伸过来,准备拍醒他。
地上仍有窸窣声传来,大概是沈泊一双脚在地上划拉着找鞋。莫七认命地准备起身,却见沈泊的手忽然僵住了。
地面的窸窣声也停了下来。莫七停下动作,盯住沈泊,就见沈泊慢慢将手收回去,动作缓慢、凝滞,好像梦游一样。
不对劲。
他的视线向下移,看向地面。
沈泊的床边,放着两双鞋。一双是她自己的登山鞋,放得离床很近,另外一双,是青色缎面的绣花鞋。
借着月光,莫七能看到鞋面上绣了青绿色的树叶,弯弯曲曲的树枝将绿叶串联在一起,伸向鞋头纹绣的精巧蟠桃。
而沈泊的右脚已经穿上了一只绣花鞋。
沈泊左脚已经踏进另一只绣花鞋里,只剩后跟没有提上。眼见沈泊弯下腰,要提起绣花鞋的后跟,莫七想也不想,翻身下床,一脚就踢过去。
他这一踢用了巧劲,正顺着鞋尖的方向,没伤到沈泊,却将那只鞋从沈泊脚上踢得飞出好远。鞋飞出去的同时,他已经狠狠攥住沈泊肩膀,用力摇了几下。
沈泊的脑袋被他摇得前后晃荡,但一双眼睛里光仍是散的,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莫七弯腰攥住她小腿,把她右脚穿进去的那只鞋也扒下来,想也不想,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十分响亮,整个屋子都被吵醒了。大家半梦半醒间都被这一巴掌惊住,睡在沈泊另一边的王淇反应最快,一骨碌爬起来:“莫顾问,你怎么能打女孩子!?”
莫七:……
莫七很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这么大的脑袋里完全不装脑子,脑壳里面还能填什么东西。但是他手里的那只鞋忽然挣扎起来,力道之大,他一时竟没能握住,被这只鞋从手里挣脱了出来。
这双绣花鞋仿佛认路,一挣脱他的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窗户旁边。跑的时候还是一左一右,一步一个脚印地跑,就好像真有人穿着它们一样。
莫七敏锐地发现,刚才他手里握着的那只鞋,此时排在左边。
那是一只左鞋。
窗户留了一条缝,不算大,但已经足够让这双鞋逃出去。一眨眼的工夫,两只鞋就顺着窗户缝逃了出去,莫七想也不想,起身就追。
他奔到窗边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跃出的同时还不忘吩咐:“继续打,打到她醒为止!”
话音未落,人已经追远。王淇这才反应过来,一颗心猛地跳起来,点亮油灯,就见沈泊迷迷瞪瞪地坐在床边上,左脸好大一个巴掌印迹。
“沈……沈道长……?”王淇试探着叫她。
沈泊一动不动,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不住了。”王淇咬咬牙,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鞋在月光下灵巧地奔跑,莫七狼狈地追在后面。
这双鞋好像有思想,专往草木茂盛的地方钻。它本来就小,颜色又和草木接近,莫七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跟丢了。
草木之中,一双鞋可以灵活穿梭,可对于一米九的男人来说,就很困难了。钻了两个长草丛,三个灌木丛,莫七身上已经布满树枝刮擦出的小血口,浑身上下都是树叶和泥土。
但至少他还没有跟丢这双鞋。
其实莫七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真的追上这双鞋。他的块头和一双鞋差出太多,有太多地方是只有鞋能去,他去不了的。
他只是想尽量跟得远一点。他想知道,这双鞋是在往哪个方向跑。
莫七追着鞋一路跑到西山。樊村中央大多是农户,地势开阔,鞋只能在灌木和草丛里躲,可进了西山,地势就复杂起来,这双鞋攀上几步,朝一个几厘米宽的石头缝里一钻,就此消失无踪。
莫七在石缝上下前后研究半天,实在看不出石头里面的走势,只好打道回府。还没进院子,就见院子里面灯火通明,叶明秋就站在院子门口,眉头紧锁地等着他。
见他回来,叶明秋眉头才稍稍放松,哑语问:“怎么样?”
莫七两手一摊,表示并没追上。又说:“你猜,那双鞋去哪了?”
叶明秋看到他是从西边回来,早有猜测,哑语问:“禁地?”
莫七说:“西山。”
他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屋,就见陷进阵里的道士们正团团围在一起,见他来了,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路一让开,就露出被围在中央的沈泊。莫七和沈泊四目相对,难得有些心虚,眨眨眼睛,挪开了眼神。
沈泊左半张脸高高肿起,五个手指印印在上面,清晰可见。右半张脸只是稍稍有点发红,显而易见,王淇没敢真对沈泊下手。
“莫七。”沈泊阴森森地叫他。
“一时情急,一时情急……”莫七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她。叶明秋一个哑巴,还不忘在一旁拱火,手语说:“打人不打脸。人家这么漂亮一个女孩子,你再着急,也不能扇人家巴掌啊!”
莫七一个眼刀甩给叶明秋,屋里原本紧绷的气氛霎时松了下来。
“收拾收拾,今晚我们……”叶明秋哑语说到一半,却被莫七打断。莫七接过话头:“今晚,大家回去以后多加防备。”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屋子,叶明秋和沈泊都皱起眉头,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我刚才是想说,让大家今晚挤一挤,都睡在一起。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叶明秋走出屋外,对莫七哑语:“你为什么要打断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莫七说,“我们在阵里待得越久,遇到的危险只会更多。现下,绣花鞋是最大的线索,我们如果防范太过,它不肯再来,难免要错过这条线索。一时来说,似乎是防住了一次威胁,但长远来看,只会让我们在阵里陷得更深。”
“而且,”莫七补充道,“如果这双绣花鞋不肯再来,那再来的,恐怕会是我们也不曾见过的东西。到时候就防不胜防了。”
“我们假装没有防备,引蛇出洞,才是最好的方式。”
周珂大概是听到了厢房的动静,屋里也亮起了灯。三人望向主屋,就见周珂披着衣服,端着盏油灯出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要帮忙吗?”
“没事。”莫七应道,“屋里好像有老鼠,我们在找。”
“哦……”周珂半眯着眼睛,“那你们怎么出来了?”
“我们怕老鼠。”莫七说,“出来躲躲。”
周珂实在太困了,也没多想,端着油灯又转了回去。他是明天降灵仪式的三个主角之一,今晚很应该养精蓄锐,祭司特意给他一碗药水,喝下去就能一夜安眠。
天黑以后,他喝了这服药倒头就睡,睡得有点太深了,连思考好像都变得滞涩起来。
倒回床上,周珂有点迟钝地想,刚才莫七身后站着的,好像是那个姓叶的哑人吧?他不是借宿在贺猛威家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呢?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陷入了梦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着周珂屋里的灯再次熄灭,莫七转向叶明秋:“我觉得,那双鞋不是来找沈泊的,而是来找我的。”
“为什么?”叶明秋哑语问,“你俩的床铺相邻,你怎么能分得清这双鞋是来找谁的?”
又转向沈泊:“你分得清么?”
沈泊还记得穿上鞋之前的事,在莫七回来之前,已经和叶明秋复述过一遍。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说:“其实穿上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脚感太软,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把脚套进鞋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双鞋是冲着谁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我穿上这双鞋,它确实能影响我。”
也就是说,这双鞋要么被指定只影响沈泊,要么,就是普适于每一个人。从它的影响效果判断,并不能得出什么结论。
莫七没有接话。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于是,叶明秋和沈泊也跟着他一起低下头。月光下,他们惊讶地发现,莫七居然光着一双脚——他在外面跑了半夜,竟然连鞋都没穿。
所幸他穿了一双厚袜子。这双袜子虽然已经脏兮兮的沾满泥土,但并没有血渗出来,看起来莫七的脚并没有被砂砾和石子磨破。
叶明秋瞪大了眼睛,哑语问莫七:“你怎么不穿鞋?”
“没来得及。”莫七说,“因为我的鞋不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