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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裂痕   五月的 ...

  •   五月的某天,程既白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但又有几分熟悉。
      “你是程既白吗?”
      “我是。您是?”
      “我是林栖云的妈妈。”
      程既白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姨好。”
      “你好。”林栖云的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我想跟你谈谈。方便吗?”
      “……方便的。”
      “明天下午三点,你们学校门口的咖啡厅,可以吗?”
      “可以的。”
      “好。明天见。”
      电话挂了。
      程既白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给林栖云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要约我见面。”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
      林栖云:“她跟我说了。”
      程既白:“你知道她要说什么吗?”
      林栖云:“知道。”
      程既白:“那我应该去吗?”
      林栖云沉默了很久。
      林栖云:“去。她说的话……不要往心里去。”
      程既白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下午三点,程既白准时出现在咖啡厅。
      林栖云的妈妈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跟林栖云长得很像——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但她的眼神跟林栖云完全不同。林栖云的眼神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内向的、保护性的冷。而她的冷是外向的、攻击性的冷——像一把出鞘的刀。
      “坐。”她说。
      程既白坐下来。
      “阿姨好。”
      “程既白,”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跟栖云的关系。”
      程既白没有否认。
      “是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不知道他为了你放弃了什么。他本来可以申请国外的博士项目,MIT、Caltech、Princeton,他都有机会。但他说‘再等等’。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你!”
      程既白的脸色白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林栖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他没有跟你说吧?”林栖云的妈妈冷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他在北大过得好?他一个人住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做研究。他生病了不告诉我,缺钱了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但他什么都告诉你——他给你写日记,给你拍照片,给你做训练计划。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而不是他的学业上!”
      “阿姨——”
      “你知不知道,他高中的时候为什么要转学?”
      程既白的心沉了一下。
      “因为他爸。”林栖云的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爸打他。从小就打。用皮带抽,用棍子打,用烟头烫。他身上的伤疤,你见过吗?你见过吗!”
      程既白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见过。
      那个夏天,有一次林栖云换衣服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后背——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当时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林栖云不想让他看到。
      “他爸打他的时候,我在上班。”林栖云的妈妈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不听话。后来我知道了,我带他离开了那个家,转了学,来了江城。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他遇到了你。”
      她看着程既白,眼神里的冷变成了恨。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不是因为你是男生。而是因为——你让他有了希望。”
      程既白愣住了。
      “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他以为被打是正常的,被骂是正常的,一个人过年是正常的。然后你出现了。你给他饼干,你给他带排骨,你在下雨天去接他,你坐在他房间门口说‘我在’。你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好的,是温暖的,是值得期待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呢?如果他习惯了你的好,然后你离开了他呢?他会怎么样?他还能回到以前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吗?”
      程既白说不出话来。
      “我求你。”林栖云的妈妈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离开他。”
      程既白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阿姨——”
      “你不了解他。”她打断了他,“他看起来冷静,其实比谁都脆弱。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里,不说不表达,但那些感情不会消失——它们会积累,会发酵,会在某一天爆发。如果那一天你不在他身边,他会崩溃的。”
      “我不会不在——”
      “你能保证吗?”她看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刀,“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离开他?你能保证你不会出事?你能保证你们能在一起一辈子?你才二十一岁,你拿什么保证?”
      程既白沉默了。
      他拿什么保证?
      他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跑得还不错的运动员。
      他能拿什么保证?
      “离开他。”林栖云的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到像是在哀求,“算我求你了。我不想看到他受伤。他已经受了太多伤了。”
      程既白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那个流泪的女人。
      她是林栖云的妈妈。
      她爱林栖云。
      但她爱的方式,是让他离开林栖云。
      程既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他说,“我不能答应你。”
      林栖云的妈妈愣住了。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保证什么。”程既白说,“我也知道我可能会让他受伤。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离开他,他现在就会受伤。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栖云的妈妈沉默了。
      “我不会离开他。”程既白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栖云的妈妈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程既白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
      他的咖啡凉了,窗外的人来人往,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林栖云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走了。我没有答应她。”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林栖云:“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程既白:“你怎么知道?”
      林栖云:“因为你是程既白。”
      程既白看着这六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林栖云来到了程既白的出租屋。
      他推开门的时候,程既白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栖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林栖云问。
      “她说你爸打过你。”
      林栖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还说……你身上的伤疤。”
      林栖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声音很低,“从小打到大。用皮带,用棍子,用衣架。有时候用烟头。”
      程既白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林栖云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可怜。”
      “我不会觉得你可怜。”
      “我知道。但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程既白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他。
      “你不可怜。”他说,“你很强大。你非常强大。”
      林栖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程既白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片温热的湿意。
      林栖云在哭。
      无声地哭,像高中时那个在空教室里的夜晚。
      程既白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林栖云。”他说。
      “嗯。”
      “以后,我保护你。”
      林栖云没有说话,但抱紧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了一整夜的星星——从窗户看出去,北京的夜空虽然不如江城的清澈,但还是有几颗亮星在闪烁。
      “程既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物理吗?”
      “为什么?”
      “因为物理是有答案的。”林栖云说,“不管问题多难,总有一个正确答案。只要你足够聪明,足够努力,你就能找到它。”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是物理。”他说,“你没有标准答案。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程既白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林栖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进了整片星空。
      “但我不想找到答案。”林栖云说,“我想一直解下去。”
      程既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凑过去,在林栖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然后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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