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波普Bpop

27、误差

　　2147年2月1日，农历正月初一。

　　上午九点，林敬准时站在育儿院地下二层的培育舱室门口，与他一同来的还有育儿院的驻院医师、所有生活老师及课程老师，以及宋时岚。众人站在走廊暖黄色的光下，望着一门之隔的两排“摇篮”，一言不发。

　　后失重时代开启之后，人口繁衍成为了人类族群延续下去的重要课题，几十年来，女性被视为重要的生育资源，三大人类基地为此专门写了一部《育龄女性基本权益法》，可字里行间都是对子宫的束缚。直到二十五年前，宋时岚协助时任川藏基地育儿院院长谭葭，彻底将人造子宫技术发展成熟，女性才彻底摆脱了生育枷锁，此后，繁衍的重任便彻底交给了这些被称作“摇篮”的培养舱，受精卵可以在其中持续发育三十九周至四十周，直到达到分娩标准。

　　林敬握住门把手，轻轻打开了门，众人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鱼贯而入。两排舱体亮着绿灯，这是摇篮维生系统正常运行的标志，每个摇篮的舱壁都是透明的，人们能透过其看到已经成型的胎儿。林敬径直走到总操作台前面，看向宋时岚，后者沉默地掀开主控面板的保险盖，输入了三个不同的密码，最后揭开了右上角一个漆黑的金属薄片，一个鲜红色的、扳手般的开关，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主任。”宋时岚声音沙哑，“这就是维生系统开关。”

　　林敬站在他身边，没有出言催促他。其他人分散在摇篮前面，盯着其中尚未足月的婴儿，有人眼眶湿润，有人小声啜泣；张老师将手轻轻按在透明的舱壁上，似乎想和这些尚未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人类说些什么，但万语千言滚落喉间，最终也只剩下一声无奈又悲伤的叹息。

　　“时间到了。”林敬低声道。宋时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然后环视了一圈所有亮着绿灯的培养舱，慢慢抬起手，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扳手开关上方。

　　“再见了，孩子们。”宋时岚轻声说道，声音如同风拂过松针般柔和，“祝你们好梦。”

　　开关合上的啪嗒声仿若丧钟，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三十个摇篮上的绿灯瞬间变成了红色，短促有力的警报声猝然响起，培养舱内部的营养液开始缓慢回流，温度读数也在缓慢下降，众人不得已别过脸、不忍再看，完全隔音的摇篮成了隔绝他们亲自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层幕布，直到警报声停止、红灯熄灭，主控面板上的三十块心电检测仪屏幕上显现出三十条别无二致的平直的线，培养舱室陷入再无生机的死寂。

　　人类在新的春日来临之际亲手熄灭新生，从此时开始，直到赢得战争那一刻，人类将再无退路。

　　林芝的春天并不算短，在前失重时代，这里的三月到五月是桃花季，也是其最负盛名的时候，只是失重灾变带来的地壳变动摧毁了林芝绝大部分桃树，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棵，苟延残喘地立在川藏基地外围不远处，再也开不出花来。那种漫山遍野开满桃花的景象，后失重时代的人们只能从教学资料中的照片上看到了。

　　此刻黎正站在研究区临时搭建的主操作台前，凝视着屏幕上反复跑了数十次的波形数据，每一次结果都被他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上了，以便区分不同次数跑出的线条之间细微的差别。最近的这一次，黎正从数显库中仅剩的黑色、白色和粉色中，选择了粉色来标注，因为黑白两色的线条无法清晰显示，这也意味着本次记录已经达到峰值。他望着最新生成的这组数据，层叠起伏的粉色折线堆砌在一起，让他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看到过的教学资料中，连绵不绝的桃花花海。

　　“黎主任，地外文明侦察舰护盾的能量重分配间隙初步计算已经完成了。”技术人员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道。

　　“结果如何？”

　　“经过整合两艘侦察舰残骸护盾的测算数据，其能量重分配间隙范围在0.5秒至2秒之间。”

　　“0.5秒至2秒？”黎正拧紧了眉头，“误差太大了，还能不能再精确一些？”

　　“我们现在没有实战条件......”技术员面露难色，“而且这只是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数据，对于其他类型的舰船，其参考性仍是未知数。”

　　“护盾能量罩技术可以完全破解吗？”

　　“能量罩技术的逆向研究进展相对顺利很多。”技术员神色也缓和了很多，语速变快了些许，“目前已经能够模拟地外文明侦察舰护盾能量罩的启动模式和维持状态，可以进入实地测试阶段。”

　　“模拟抗打击能力测试做了吗？”

　　“做过了。”技术员的手指飞快地在信息板上扫了几下，调出一副模拟图给黎正看，“在模拟程序中，我们将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护盾能量罩笼罩在川藏基地外围，并实施模拟粒子炮打击，能量罩护盾在模拟状态下可以抵御90%的粒子炮正面爆破，爆炸冲击波会在能量罩表面分散、进而被吸收，余下10%可以用基地现有的能量护盾作补充，几乎不会影响边缘区居民的正常生活。”

　　“几乎？”黎正敏锐地捕捉到了技术员口中的不确定字眼。后者稍微犹豫了一瞬，接着说道：“在模拟状态下，基地边缘区建筑受粒子炮爆炸冲击波的残余影响，会产生如四级地震般的震感，根据基地现有保障措施，不会对居民的正常生活造成影响。”

　　黎正沉默许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哑声道：“我知道了，先把目前的数据整合起来，发到我的信息板上，同时打印出一份纸质版交给我。”

　　“好的，黎主任。”技术员点头答应。

　　黎正慢慢往后撤了两步，稍微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而后向隔壁堆放侦察舰残骸的隔离舱走去。他在门口换上防护服，轻轻扣了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后，按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周自珩一身白色连体防护服，脸上卡着一副护目镜，手里捧着信息板，快速地回了下头，见来人是黎正，丝毫不意外。

　　“数据怎么样？”周自珩问道。

　　“护盾能量罩的解析相对顺利，但重分配间隙的结果不太乐观。”黎正摇头，“时间范围超过一秒，误差太大了。”

　　“我想也是。”周自珩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从去年我们启动逆向研究项目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多了，目前能够用来研究的部分已经全利用上了，面前这堆侦察舰躯壳，我闭上眼都能画出它们的全息图。”

　　周自珩顿了顿，继续说：“虽然能量罩的解析研究还算顺利，但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如果不能将护盾能量重分配的时间间隙误差缩短到零点八秒内，我们根本没办法在现有条件的基础上作出充分准备。”黎正深吸一口气，似是坚定了心中某个信念，“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周自珩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目前的技术卡点在于没有办法根据实战中的具体情况作出判断。”黎正说，“我想去一次墨脱。”

　　“墨脱？”周自珩疑惑道，“你是想重回当时诱敌任务的战场，根据实地情况模拟一次？”

　　“算是吧。”黎正点了点头，“再次模拟全过程战斗肯定不可行，但我想去这两艘侦察舰被击落的地点勘测一遍，结合实际坠毁高度和路线再次测算，看看会不会有发现。”

　　“听起来可行。”周自珩附和道，“不过最近三个月，情报中心收到了不少地表变异兽群异动的报告，墨脱的危险等级比去年提高了两个级别。”

　　“不算往返，最多一天，我就能收集完所有数据。”黎正说，“如果这次仍然不能将护盾能量的重分配时间间隙的误差缩短到零点八秒以内......”

　　“会怎么样？”

　　“不好说。”黎正苦笑着摇摇头，“我会立刻跟军部和政策中心打报告，争取尽快出发。”

　　“我跟你一起去。”周自珩说。黎正快速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去墨脱实地勘测的任务量，没有反对，他垂眸思索半晌，而后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林敬那边怎么样了？”

　　周自珩摇了摇头：“春节过后，林敬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跟我一起去墨脱的话，记得和林敬说一声。”黎正笑着眨了眨眼，“不然林主任该担心了。”

　　“你先顾好那位醋坛子中校吧。”周自珩眉眼间终于松弛下来，笑着说道，随即将手中的信息板熄屏，与黎正一同往外走。

　　当天下午，黎正迅速写好了去墨脱实地勘测的报告，分别给程铭和赵旭东发了过去。赵旭东回得很快，并且在回复中提到黎正可以请调两架军部的H-30一同前往，以备测试。政策中心的回复在稍晚时候传到了黎正的通讯器终端上，批准他准备好测试所需的相关设备后，带着名单上的人员尽快出发。黎正望着政策中心批示附录中的名单出神，他这次请调了两位空中部队的战斗机飞行员配合测试，赵旭东和程铭一致选择了蔡亦棠和迟杨。

　　黎正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路北辰，甚至在打开附录中的名单时看到没有他的名字后恍惚了一瞬，心想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和自己一起去，末了轻轻摇了下头，调整了下失落的情绪，随即给路北辰发了条信息。

　　“我明天去墨脱做护盾能量罩重分配时间间隙的实地测试。”

　　而后将那方小小的黑色通讯器攥在手心，等着路北辰给他回消息。

　　通讯器传来一阵长震动，黎正惊讶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路北辰直接给他回了通电话。

　　“喂。”

　　“黎正。”路北辰低沉的声音清晰地摩挲着他的耳膜，“我看到你的配合申请了。”

　　“唔......”黎正后知后觉，路北辰是军部空中部队战斗机飞行大队的队长，他请调飞行员协助，文件势必要先发给路北辰。

　　“抱歉，我走不开，不能陪你一起去墨脱。”路北辰听上去有些失落，“亦棠你很熟悉了，老迟的技术也是队内数一数二的，他们都参加过诱敌任务，能够很好地配合你完成测试。”

　　“我知道。”黎正笑着安慰他，“你忙你的，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路北辰也笑起来，想了想，还是放不下心，叮嘱道，“最近变异兽群活动频率增多，危险系数提高了三级，虽然基地会安排相应的安保人员和措施，可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好。”黎正答应道，“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三天，我就会回来了。”

　　“嗯。”路北辰低声道，“出来吧。”

　　“什么？”

　　“出来吧。”路北辰说，“我在研究区门口等你。”

　　“啊......”黎正闻言，往研究区门口快步走去，边走边说，“你怎么来了？”

　　“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三天前的晚上。”路北辰无奈地笑笑，“黎主任，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吧，我有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