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终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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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的医疗中心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走廊中的白色灯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三名值班护士坐在半圆形的导诊台后面，正在就着温水分食几包压缩营养饼干。
林敬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地外文明晶体最新的自主放电信号监测报告，手中握着一支笔，悬在纸页上方，皱着眉思考着什么，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门口传来三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林敬循声望去，周自珩拎着一个天蓝色的保温桶走进来，他走得轻快、大步向前，直到在办公桌前站定，将手中的保温桶轻轻搁在林敬桌上。
“过年好啊！”周自珩笑着说，“大过年的还加班呢？”
“过年好。”林敬抬眼望向他，终于也笑起来，对着他放在桌上的保温桶微微扬了扬下巴，“这是......？”
“好吃的。”周自珩神神秘秘地拧开盖子，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银灰色的长柄汤勺递给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我做的，尝尝？”
林敬挑了挑眉，接过勺子，将保温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气味。林敬小心翼翼将勺子伸进桶里，舀了一小块儿琥珀色的固体上来，慢慢送进嘴里。
“苹果？”林敬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个口感和形状显然是切成块儿的苹果，但味道和甜度显然比苹果更能唤醒人的味蕾，他讶然地看向周自珩，片刻便得出了结论，“你熬了苹果罐头？”
“是啊！”周自珩拉开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坐下，雀跃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糖哪儿来的？”
“买的啊。”周自珩往后懒洋洋地一靠，语气稀松平常。林敬却微微蹙起眉：“今年不过了？你还有钱吃饭吗？”
要说当下价格最为高昂的东西，糖绝对榜上有名，其稀缺程度堪比你走在地面上，迎头与一只野生大熊猫四目相对。后失重时代保留下来的作物种类极度有限，人们只能从苹果中提取果糖，但产量极低，边缘区的居民家里就没有这东西，超市不卖、人们自己也难以提取，整座川藏基地只有地下市场有人兜售，一小罐糖的价格能换一个月的配给口粮。林敬看着面前的保温桶，心想熬这么多苹果罐头，少说也得刷掉周自珩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啊......”周自珩身体前倾，双手叠在林敬的办公桌上，笑着望向他，“新的一年，我得经常来找你蹭饭了，林主任。”
林敬看着他的笑容，心尖泛上一阵酸胀，苹果罐头这种东西，他只在六岁时、进入育儿院学段培养的第一天吃过，每个孩子还只能分到如键盘键帽大小般少得可怜的两小块。那时的他如获至宝，恨不能每口嚼满三十次再下咽，可惜苹果熬成罐头之后，口感变得异常软烂，只咀嚼几次就如烂泥般融化在嘴里，再被年幼的他依依不舍地吞入腹中。如今周自珩拎着满满一保温桶的苹果罐头，在旧历的最后一天敲开他的门，把六岁的记忆再次带回到三十岁的他面前。
眼底涌起热意，林敬不想在除夕这天被周自珩的苹果罐头感动哭，虽然林主任此刻确实是很想落泪。他用力眨了眨眼，低声说：“好。”
“什么？”
“我说好。”林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他，“新的一年，每天都来和我一起吃饭吧。”
周自珩望向林敬，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沙哑着说：“那就一言为定。”
“你今天中午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林敬问道。周自珩愣了一下，而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着急过来找你，确实还没吃。”
林敬轻声叹了口气，心想食堂饭点儿也过了，正要起身去柜子里拿两包压缩营养饼干对付一口，等晚上再带周自珩去吃饭时，他和周自珩的通讯器终端同时响了一声。
二人掏出来一看，是路北辰发来的消息：饺子马上到医疗中心，你俩在办公室吧？
周自珩正要回一条“在”，路北辰的下一条消息就跳出来了：不在的话立刻马上回办公室迎接我妈包的饺子。
林敬看着手里的方块屏幕，无声地笑了笑，而后走过去打开门，探身向电梯处看去，走廊另一端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范祈和看到林敬打开门，立刻笑得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欢快地喊了一声：“林主任！”
范祈和旁边是蔡亦棠，路北辰和黎正走在后面，林敬笑着应了一声：“怎么都来了？”
“过年啊！”几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站定，路北辰轻轻抬起拎着一个银色保温桶的手，冲着林敬晃了晃，“我妈包的饺子，嘱咐我一定要给你俩带点儿。”
“谢谢路阿姨！”周自珩也从屋里走出来，伸手接过路北辰手里的保温桶，众人瞬间挤进林敬的办公室里，本就不大的空间登时显得拥挤起来。
“先坐先坐。”周自珩冲他们挥挥手，而后将保温桶放在小茶几上。黎正见状，笑着调侃了一句：“自珩，怎么感觉这地方更像你的办公室啊？”
“见笑了黎博士。”周自珩懒洋洋地答道，“以后这儿就是我情报中心长期驻扎的营地了。”
几人围坐在小茶几旁边，黎正递给林敬和周自珩两双筷子，在林敬询问“你们不一起吃吗”时，礼貌表示他们已经在路阿姨家吃到扶墙才被允许出门后，二人才大快朵颐起来。
“今年留在医疗中心监护的病人好像没有往年多了？”蔡亦棠好奇地环视了一圈林敬的办公室，“我们从下面上来，挺多病房都黑着灯。”
“是啊。”林敬点点头，随即笑起来，“今年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把自己配给份额里的苹果都拿来医疗中心供上了。”他垂头停顿了半晌，而后低声道：“可能这半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大家都比以往更加渴求一个平安的新年吧。”
窗外的模拟天幕彻底变得漆黑，只有虚拟烟花炸开时失真的噼啪声时不时隔着几层墙壁传进来，半死不活的亮光疲惫地闪过几下，就彻底寿终正寝了。
在窗外的烟花声彻底消失后，全域广播的声音适时响起，一个众人都很熟悉的低沉男声从扩音器中传出来。
“川藏基地的各位人类同胞，新春快乐。”育儿院院长宋时岚的声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在又一个辞旧迎新的除夕，我照例与大家分享基地人口的变化情况。”
众人听到宋时岚明显停顿了一秒，基地广播系统中传出他轻微的呼吸声，而后他继续说道：
“2146年，川藏基地累计死亡一千七百一十三人，现存人口七万六千八百一十人，年人口减少率百分之二点一三。育儿院将在新一年调整开放日安排，具体时间稍后将以公共频道通知形式发送至所有居民个人通讯器终端。另外，男性结扎术将于两日后开放预约，基地内所有尚未进行该手术的男性都会收到私人通讯频道通知，请留意相关信息。”
“祝各位好运，祝人类好运。”
紧接着，全域广播的信号戛然中止，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六人盯着面前仍冒着丝丝热气的饺子，一言不发。
“我怎么感觉，宋院长的广播，比之前少了些什么？”范祈和率先打破沉默。
“嗯。”林敬缓慢地点了点头，“每年元宵节前后，是育儿院新生儿降生的时间，以往宋时岚都会通报今年预计有多少婴儿出生，今年却没有。”
众人互相望了一眼，就在这时，林敬的通讯器终端震动了两下，他摸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看了一眼，沉声说：“军部叫我开会。”
“现在？”周自珩惊讶地看向他，“除夕是公假，紧急会议吗？”
“嗯。”林敬放下筷子起身，抱歉地看了看其他人，“不好意思，我得先过去，谢谢你们的饺子。”
“客气什么！”路北辰笑了笑，“你快去吧。”
除夕当天晚上七点半，军部小会议室。
这间被称作小会议室的房间其实原本是个军部的储藏室，后勤人员搬空了其中没什么用的物品，在里面添置了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以及一个简单的投影屏幕，墙上挂着一副没有更新的川藏基地全域地图，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散着冷白色光的灯泡，孤零零悬在天花板上。
林敬进门的时候，看见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程铭和赵旭东面对着门口，另一个人背对着他，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是宋时岚。
此刻房间内的三人均面色凝重，还是赵旭东先开口：“林敬，你先坐下。”
“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直接开始吧。”程铭的目光在林敬和宋时岚身上逡巡一圈，然后说，“这次紧急会议，主要是为了讨论......”程铭停顿了一下，目光盯在宋时岚身上。
“为了讨论，是否终止育儿院当前培育周期中的三十例胚胎的维生供给。”程铭说，“目前这批胚胎已经在人造子宫中孕育了三十七周，再过两周，就要进入分娩阶段了。”
林敬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震惊了一瞬，而后身为医疗中心主任的极强专业素养几乎是立刻让他意识到基地会考虑终止这批新生儿培养的原因。
即将在2147年元宵节前后出生的这批孩子，在两年后也不过是两岁的年纪，一旦地球被地外文明攻陷，他们绝无生还可能，而昆仑号的硬性筛选标准之一是，登船者必须成年，他们显然达不到条件。
“可是他们就快出生了......”宋时岚仍在挣扎，“指挥官，我们不能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他们......”
“宋院长，我提醒你。”程铭沉声道，“无论是前失重时代的法律，亦或是当下三大人类基地共同认定的基本法，尚未出生的胚胎，都不被视为完整意义上的‘人’。”
“林敬，你的意见呢？”
林敬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闪过一些堪称碎片化的记忆，自从他成为川藏基地医疗中心主任后，育儿院每年有新生儿降生时，他都会亲自去给新生儿做身体检查。三十个胚胎，三十个快要降生的孩子，此刻终止维生供给，就是关掉这三十个培养舱的恒温和营养输送系统，这之后的五分钟内，三十颗跳动的心脏会渐渐沉寂，直到被宣布胎停。
“我同意程指挥官的决定。”林敬语气平静，“如果基地最终决定终止这批新生儿的‘摇篮’维生系统，我愿意配合基地安排，到育儿院执行终止程序。”
宋时岚震惊地看向林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主任，你怎么......”
“宋院长。”林敬轻声打断他，“抱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遗憾。但是让他们来到世界上，就是让他们在两年后面对一个必死的结局。面对地外文明的入侵，我们几乎没有自保的能力，而两岁的孩子也无法达到登上昆仑号的条件。”
“可你也是个医生......”
“正因为我是医生，我才深刻地明白，有些痛苦，是活着比死去更难以承受的。”
会议室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除了林敬，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林敬只是望向墙上那幅旧版的川藏基地全域图，神色宁静、瞳仁漆黑，像两汪深潭，藏着无尽的哀伤。
“那就这样。”程铭率先站起身，语气沉重地做了决定，“明天上午九点，执行‘摇篮’的维生终止程序。”说完，他率先离开了房间。
赵旭东也站起身，看了宋时岚一眼，长叹一声：“昆仑号的登船条件硬性规定，登船者必须年满十四周岁，三年后，育儿院内所有不满十四岁的孩子，也无法被选中上船，到时候......”
“赵中将，我明白。”宋时岚沉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我不会丢下他们的。”
赵旭东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拍了拍宋时岚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而后走出了会议室。
“明天上午，我到育儿院去执行终止程序。”林敬缓缓说道。
“林主任。”宋时岚轻声道，“你知道吗？三十七周前，是我们第一次启用超过五十台摇篮。直到现在，能够确认的、可以顺利降生的胚胎有三十人，这意味着，川藏基地育儿院的新生儿存活率首次达到了60%。”
“可是他们却不能活下来。”宋时岚苦笑道，“你说命运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捉弄人呢？”
林敬默默地看着这位百年来首位男性育儿院院长，他年近五十，鬓角已经生了白发，此刻正疲惫地缩在椅子里，身型因佝偻而显得孤单。后失重时代开启以来，三大人类基地一直抱有一种固执的观念，育儿院的院长应当由一名慈爱、温柔、有耐心的女性担任，不仅如此，三大人类基地的高层们认为，整个育儿院内部的工作人员，也应当优先录取女性。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对女性就业的良性政策，但实际上，在这种观念的笼罩下，基地会在其他路径的培养上率先刷掉女性，以保证育儿院女性工作人员的足额岗位。是宋时岚力排众议，认为人类族群的延续任务不能只放在女性身上，为此，他从医学培养路径毕业后，向基地政策中心连提了三项法案，据理力争男性也应该在人类族群的繁衍中承担和女性同等重要的任务的必要性。他加入育儿院的前三年，还作为时任育儿院院长谭葭的助手，帮助完善了人造子宫技术，将女性从生育的枷锁中彻底解放了出来。
“人类啊......”宋时岚喃喃道，“这样一个渴望存续、需要繁衍的族群，如今最大的痛苦根源，竟然是活着，真是戏谑......”
“林主任，你相信有来世吗？”
林敬沉默了几秒，而后说道：“或许吧。”
“如果时间是非线性的，希望他们能生在前失重时代吧。”林敬缓缓叹了口气，“生在那个基地资料中描述的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科技发达、文艺自由的地方，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