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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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7年1月31日，农历腊月三十，除夕。
今天的林芝有个晴朗的好天气，日照比以往都显得更浓烈一些。范祈和跟着公共安全部执法处的同事在边缘区走访慰问了一圈，给自己负责片区内的居民们送去了基地准备的年货——一小兜苹果和一盒淀粉基培育米。
“祈和，今天去哪儿过节啊？”同事问他。
范祈和笑了笑，说：“今天还是去路阿姨家。”
“真好。”同事感叹道，“路中校的妈妈肯定还给你们包饺子吃。”
“嗯。”范祈和用力点了点头，“应该有的。”
后失重时代的人们对各种传统节日的热情骤减，重建后的人类基地没有充足的火药用来制作烟花爆竹，但领导层认为春节始终是中国人文化血脉中必不可少的红细胞，于是为了保留些苟延残喘的年味，川藏基地的某些“大聪明”政客们想了个堪称隔靴搔痒的法子，即从每年除夕这天的下午开始，在基地地下城和边缘区的大屏幕上定时播放一些清汤寡水的烟花录像，干瘪沙哑的爆破声显得有气无力，倒颇有些炸过今年没明年的破罐子破摔之感。
范祈和就这样踩着如破铜烂铁齐齐落地般哑火的爆竹录音，跟手里提着两个礼盒的蔡亦棠相遇在川藏基地地下城居住区B区十单元门口。
“祈和？”蔡亦棠笑着喊了他一声，“你也刚到啊。”
“是啊。”范祈和也笑起来，“我刚从边缘区下来，给居民们送基地年货去了，你这些是在边缘区的超市买的？”
“嗯！”蔡亦棠语气轻快，“我头回来师父家过年，想着得给师祖母买点年货，就去了一趟超市。早知道你上午也在边缘区，我就跟你一道儿回来了。”她顿了顿，而后有点紧张地压低声音：“你帮我看看，我买的东西可以吧？这可是边缘区超市最贵的东西了！”
“没事儿，这不是正巧碰上了！”范祈和笑意渐浓，而后垂头看了一眼蔡亦棠手里拎着的两个正红色纸袋子，其中一个的外表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蚯蚓提取蛋白丸。
范祈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又一个被超市宣传标语骗了的纯洁青年。范祈和腹诽着，不过这大过年的，即使是蚯蚓提取蛋白丸也得配合春节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气氛，于是他决定不拆穿蚯蚓提取蛋白丸的真面目。
二人有说有笑地上了楼，范祈和停在201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他听见屋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道路北辰比他先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范祈和拉着蔡亦棠微微侧身，让开一会儿门被推开的轨迹，还没看清屋内的人是谁，拜年的话就脱口而出：“辰哥过......诶？正哥？”
“嗯。”黎正站在门里，忍着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祈和、亦棠，过年好啊。”
“正哥过年好！”范祈和立即识趣地改口。黎正也没多说什么，向后退了两步，将二人让进门，而后伸手接过范祈和与蔡亦棠手里的东西，说道：“你们辰哥在厨房。”
“啊......”范祈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啊正哥，我不知道你也在。”
“正哥过年好！”现在是公假，蔡亦棠便也跟着范祈和的叫法称呼黎正，“师父居然在厨房？”
“是啊。”黎正拿起手里的东西看了看，而后小声念了一遍手提袋上的那行字，“蚯蚓提取蛋白丸？”
“嗯！”蔡亦棠骄傲地挺胸，“边缘区超市最贵的东西，祈和也说不错呢，对吧！”说完，她还伸手拍了拍范祈和的肩膀。
“哦......”黎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祈和说不错，那一定是不错的。”
蔡亦棠闻言，笑得更灿烂了，看起来颇有些涉世未深的天真单纯，倒是范祈和听出了黎正语气中的促狭，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范祈和逃也似的往里走，结果差点儿撞上端着盘子出来的路北辰。
“祈和，这么急三火四的给我妈拜年？”路北辰笑着调侃了一句。路常青听见自己儿子站在厨房门口开玩笑，冲外面喊了一句：“你又欺负祈和呢？”
“妈，我哪儿有。”路北辰回头应了一句，而后把手里的盘子递给范祈和说，“放茶几上吧，你们先吃点苹果，我妈忙着拌饺子馅儿，谁都插不上手。”
“路阿姨过年好！”范祈和和蔡亦棠站在客厅，异口同声地给路常青拜年，活脱脱是川藏基地里两个最活灵活现的福娃。
“哎！过年好啊祈和、过年好啊亦棠！”路常青笑眯眯地答了一句，“你们跟小黎一块儿在客厅坐会儿......”而后这位基地飞行大队前队长语气一转，冲着相同的方向吼了一句：“路北辰你给老娘过来把饺子皮儿原料搅匀！别想着偷懒！”
“妈......”路北辰无奈地说道，“我同事和徒弟都在呢，大过年的，您好歹给我点儿面子啊。”
“得了吧你。”路常青不紧不慢地说，“你那点儿面子，上称都称不出二两来，别费力气守着了哈。”
黎正闻言，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路北辰瞄了他一眼：“别笑了黎博士，进来帮忙吧。”
“你别麻烦人家小黎。”路常青又喊了一句。
“刚才也不知道谁说人家把体壁胶原蛋白和果胶混合的比例算得炉火纯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路北辰不由分说，拉着黎正就往厨房走，“我这是虚心求教呢。”
“没事的路阿姨。”黎正笑着说，“我帮忙是应该的。”
“那我们也......”蔡亦棠和范祈和见状也颇为懂事地又从沙发上站起来，挽起袖子打算帮忙，路北辰连忙冲他俩摆了摆手：“你俩就坐着吧！我妈家厨房太小，装不下咱们几个。”
其实路北辰本意只想请黎正来家里过年，主要想把他介绍给路常青认识，倒不是为了戳破黎正就是当年她救下的那个孩子这层窗户纸，这事儿还得黎正自己愿意开口才成。
他只是想带着黎正回趟家，哪怕最后黎正不会答应他，路北辰也想让母亲见他一面。
此世人间，前有险阻千万，后有时光难溯，路北辰肩负基地和人类的安危十年，如今只余这一点私心，不敢说与人知。
“路北辰？”
“嗯？”
听见黎正叫他，路北辰才回过神：“怎么了？”
“这盆饺子皮原料的比例我调好了。”黎正笑着看他，“将它们充分拌匀这个活儿，就劳烦路中校了。”
说是过年，其实餐桌上也没什么菜。后失重时代保留下来的作物品种十分有限，基地尽最大努力保障白菜和苹果的充分供给，水稻和小麦等前失重时代家家户户普遍囤粮的作物，在后失重时代已经难以自然生长，培育难度也大，因此基地后勤保障部农业司想尽办法、燃烧了快两代技术人员的脑细胞，将从薯类作物中提取出的淀粉基进行加工、做成大米状，权当“米饭”了。面粉更是早就成为前失重时代人类简史中的几张图片，他们如今用的饺子皮，是将从蚯蚓身上提取出的体壁胶原蛋白和苹果中的果胶按一定比例混合后，做出的透明薄皮，口感类似于从前的虾饺皮，但嚼久了会有股塑料味。调味品也少得可怜，酸甜苦辣咸五味中，只有咸和酸最易获得，钠盐已经不常见了，如今三大人类基地普遍采用钾盐，酸味剂是从发酵的白菜和苹果中提取出来的，除此两味，普通人类再难品尝到甜、苦、辣三味。这些原材料做出来的饭菜的口味可想而知，既不解馋，也不好吃，因此年轻人普遍愿意去啃压缩营养饼干，秉持着“饿不死就行”的原则，凑合活着。
口腹之欲很难被满足，人对其他欲望的渴求就会呈指数级增长，而难以遏制的犯罪动机，也在流言传到边缘区后迅速蔓延开来。
“这两天边缘区总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范祈和夹过一个透明的蒸饺，开口说道。
“什么传言？”路常青问道。
范祈和看了一眼路北辰和黎正，二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点了下头，他这才舔了舔唇，轻声说：“他们说基地上层在拟一个名单，等到地球被外星人攻破那天，只有名单上的人能受到基地的保护活下来。”
“知道是谁开始传的吗？”路北辰问。
范祈和摇摇头：“我也是前段时间去看陈奶奶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嘴，我才知道有这样的传言，但具体是谁传出来的，我确实不知道。”
“陈奶奶？”黎正抬起头，声音顿了顿，“是叫陈春兰吗？”
“这我倒是不知道。”范祈和说。
黎正闻言，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路北辰却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在一起，这是他陷入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想到什么了？”路北辰凑到黎正耳边，压低声音问他。黎正还在想着什么，没注意路北辰的声音有多贴近他的脸颊，他轻轻摇了下头，低声回答：“没什么。”
“程铭此人，不是一般地‘顾全大局’。”路常青淡淡接过话茬，她往蔡亦棠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个蒸饺，继续说，“当初之所以选他做基地总指挥官，也是因为他的前一任总指挥官陶律成太‘不顾大局’了。”
“路阿姨，这是怎么回事啊？”蔡亦棠叼着半个饺子，看向路常青。后者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二十五年前，林芝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型变异兽群袭击，当时我和小辰他父亲带着战斗机飞行大队执行制空任务，地面部队由赵旭东率领。”
路常青放下筷子，眼神似乎飘远了些。
“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变异兽群不知疲倦地冲向林芝，那几天的天气也极为异常，闪电击中了基地周围的树林，熊熊烈火烧了几十个小时，就连瞭望塔都被劈得黑了大半。”
路常青慢慢收回视线，深深望了路北辰一眼：“那时有支地面部队被变异兽群冲散，有三个人无法撤回基地，陶律成坚持‘不放弃任何一名同胞’的理念，给你父亲带领的小组下了搜救命令。程铭那时候还是政策中心执行主任，由于太过危险，他坚决不同意对被冲散的三人实行救援。但是总指挥官的命令不能违逆，你父亲还是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客厅的氛围瞬间陷入凝重，其他三人不再说话，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不知过了多久，路北辰轻轻开口：“那三个人救回来了吗？”
“没有。”路常青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一次极其失败的救援任务，陶律成也被扣上了‘指挥不力，草菅人命’的帽子，没过多久就从总指挥官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而程铭与他恰恰相反，他几乎可以说是我见过最以大局为重的人，为了大局，他可以牺牲所有东西。”
“可是什么是大局？”范祈和忍不住开口，“难道边缘区的居民们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吗？”
“对他来说，边缘区的居民不是、中心指挥区的工作人员不是，甚至他自己都不是。”路常青神色凝重，“只有人类整体的文明，才是他最想保住的东西。”
“算了，大过年的，我们不说这个。”路常青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今天的饺子馅儿怎么样？我把菜籽油烧热了才泼上去的，有没有觉得香一点儿？”
“嗯！”蔡亦棠很配合地重重点头，“比基地食堂做得好吃太多了！甚至和小时候在育儿院吃到的不相上下！”
“育儿院......”路常青喃喃道，“也不知道我当年救过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黎正闻言，手腕抖了一下，范祈和和蔡亦棠同时夹上了同一个蒸饺，二人正用筷子较劲，没注意黎正的变化，只有坐在他身旁的路北辰敏锐地捕捉到了黎正的动作，呼吸下意识一滞。
“救过的孩子？”
蔡亦棠不愧是路北辰最得意的徒弟，不仅在眼前这场饺子争夺战中取得了胜利，还能分出一耳朵来听路常青说了什么。
“这孩子以前还总给我送东西来着，什么培育米啊、苹果啊之类的，最近这几个月倒是没再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路常青兀自说道。黎正在一旁听得心神不宁，这才反应过来近三个月自己不是被限制在医疗中心，就是在研究区不分昼夜地工作，细算起来，真是很久没来过了。
“妈，你看你又说这事儿。”路北辰适时出来打圆场，“说不定他是有了什么别的工作任务，不方便来，不见得是碰到事儿了，您别担心了啊。”
“是是是。”路常青瞥了他一眼，而后笑起来，“不提了不提了，快吃饭吧！”
黎正垂着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而后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吃过饭后，黎正主动要求去洗碗，路常青破天荒地没有拦他，只是叮嘱了一句清洁剂在水槽上方的架子上。路常青家的厨房是真的小，黎正在水龙头前挽起袖子，转动开关，循环过滤水汩汩流了出来，他认真地给盘子打上清洁剂，而后细细地涂满，再放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依次码在滤水槽中。
路常青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了厨房门口，路北辰被范祈和和蔡亦棠拉着去小书房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路常青望着黎正的背影，轻声唤他。
“小黎。”
黎正手中拿着最后一个冲洗干净的盘子，关上水龙头的开关后转过身，看向路常青：“路阿姨，怎么了？”
路常青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她的目光温柔地看过来，让黎正想起了记忆中的母亲。
“阿姨有句话想问你，你别介意哈。”
“不会的，阿姨您说。”
“你跟我家小辰......在谈恋爱？”
黎正手里那只还挂着水膜的盘子差点儿滑到地上，他听见路常青的问题后，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而后耳根泛起些红，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
“不、不是的路阿姨。”黎正语无伦次，他垂下头，小声说：“我和路北辰还没有谈恋爱......”
“啊......”路常青发出一声惊讶的感叹，“那你还没答应他呢？”
“不是，我们......”
“也好也好。”路常青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看上去甚至有点兴奋，“这小子向来过惯了平顺日子，有时候像根木头似的，你吊吊他胃口也好！”
黎正长了张嘴，想说“他还真不是根木头”，但话到嘴边轱辘了一圈儿，到底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路常青笑眯眯地说着，而后将轮椅往前滑了半米，微微仰起头看向黎正：“小黎呀，小辰是我亲生儿子，是我十月怀胎、自然分娩生出来的，虽然他在育儿院长大，但他转一转眼珠子，我就知道他要奔哪儿去，所以他喜欢你，我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停顿片刻，继续笑着说道：“虽然咱们第一次见，但阿姨看人还是挺准的，你善良、正直，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阿姨是挺喜欢你的。小辰想和你在一起，阿姨特别支持，但你既然还没答应他，那我就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多嘴问你一句，希望你别介意。”
黎正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路常青刻意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喜欢他吗？”
黎正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的声音，血液翻涌上来，耳膜处充斥着血流鼓动的声音，他呼吸一滞，抬眼看向面前和蔼可亲的女人，这是将他从绝地中救出来的恩人，也是他二十八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心动对象的母亲。在她面前，他所有的面具都不堪一击，所有的伪装都如齑粉般消散，只剩下当初那个八岁的孩童，被她带领着穿越烈火焚烧与血流成河的炼狱，回到人间。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盘子上的水膜在重力作用下集成一颗水珠，不堪重负地坠向地面。
就在这一刻，黎正听见自己说出了如重千钧的两个字。
“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