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波普Bpop

24、昆仑

　　时值年末，林芝的地表天气变得干燥，白天时阳光很好，只要做好防晒，边缘区的居民们和休假的基地地下城工作人员们，还是很乐于出门晒晒太阳的。

　　范祈和今天不当值，他打算去趟陈奶奶家，帮她把水管修一修，然后再去育儿院做义工。

　　“陈奶奶，在家吗？”范祈和敲了敲灰白色的铁皮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谁呀”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奶奶，我是小范。”范祈和语气轻快，“我来看看您家的水管。”

　　门从里面推开，陈奶奶笑眯眯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范祈和进屋。

　　“进来进来！”陈奶奶常年耳背，因此声如洪钟，范祈和笑着进门，与她寒暄几句，之后表明来意：“您家还漏水吗？我来帮您换个水管吧。”

　　“不忙不忙！”陈奶奶慈祥地招呼他到沙发上坐，“昨天小徐来帮我换过啦，你今天休息？”

　　“嗯。”范祈和点点头，“小徐？在社区诊所工作的小徐吗？”

　　“是啊。”陈奶奶端过来一个褪了色的塑料果盘，上面摆着几颗表皮发皱的苹果，“吃水果。”

　　范祈和从善如流地拿起一个苹果，陈奶奶坐在他旁边的扶手椅上，似是欲言又止。

　　“小范啊，我想问你件事儿。”陈奶奶斟酌半天，还是开了口，“最近边缘区总说外星人要来了，还说......基地政府打算丢下我们，是真的吗？”

　　范祈和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啊陈奶奶，基地不会丢下大家的。”

　　“至于外星人......”范祈和思忖片刻，“我最近没怎么回地下城，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是您放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哎......”陈奶奶叹了口气，“我一把年纪了，活到现在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昆仑号的载荷毕竟有限，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得活下去啊......”

　　“您知道昆仑号？”

　　“怎么不知道？”陈奶奶靠进扶手椅中，慢悠悠地说，“我之前可是在后勤保障部工作的，几十年前还去昆仑号停放的机库检查过。”

　　“昆仑号年久失修，如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陈奶奶往窗外看去，一片金亮亮的阳光洒进来，将橱柜的影子映在墙上。

　　“那您是怎么知道昆仑号的检修工作重启的？”

　　陈奶奶神秘一笑：“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多少年啦，世上还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范啊，你是个好孩子。”陈奶奶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向窗边走了几步，将自己浸没在阳光下，轻声说道，“希望这个时代别辜负你。”

　　片刻过后，一片厚重的灰白色云层慢慢踱了过来，遮天蔽日，陈奶奶眯起眼，喃喃感叹道：“还是要下雪吗？”

　　与此同时，路北辰和基地后勤保障部工程组人员与负责昆仑号修复的技术组人员一起往昆仑号停靠的机库走过去，基地地下城的天气模拟系统飘起了小雪。路北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雪花”，心想今年天气真是不同以往。

　　“又下雪了？”跟在他身后的后勤保障部工程组组长何永成喃喃说道，“今年雪下得比往年都多啊。”

　　“是啊。”另一位技术组成员接过话茬，“真是反常。”

　　众人走到川藏基地地下城西北角，昆仑号就停放在这里，只有一道三级安全锁的气密门守护着这架庞大的、久未见天日的星舰。路北辰验过密码，厚重的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去，带起一层烟尘。何永成走到门边，拉下了机库的电闸，启动了照明系统，数盏灯依次亮起，众人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墨绿色的防尘布严实地遮蔽住巨大的灰黑色舰身，昆仑号静静地停在机库中央，舰体长八百多米，如同沉睡已久的蓝鲸，等待着人类再次唤醒它。舰首微微上翘，呈现出流畅的弧形，舰尾的聚变反物质引擎舱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四个巨大的矢量喷口依次排列，大小堪比基地内的重型运输车。

　　路北辰和其他工作人员合力撤下了防尘布，他沿着昆仑号走了一圈，除了舰体外壳上有几处轻微的腐蚀痕迹，舰身整体结构完好，连明显的裂缝和凹陷都没有。

　　“路中校，舰身基本完好。”何永成带着后勤保障部工程组的人给昆仑号外体做了一次初步的扫描，而后汇报道，“我们主要负责昆仑号外部结构检修、内部构造重建，以及昆仑号维生系统修复，这是我们的大致工作计划，您看看。”

　　“好，辛苦。”路北辰接过何永成递来的信息板，看到他身后的技术组组长孟凡也小心翼翼地俯身：“路中校，我是技术组组长孟凡，我们主要负责昆仑号推进系统修复和火控系统重建，工作计划也已经拟好了，麻烦您稍后看看。”

　　“感谢二位。”路北辰点头致意，而后稍稍提高了些音量，“感谢大家，昆仑号是后失重时代最为重要的资产，这次修复工作对人类未来而言至关重要，希望各位打起精神，尽善尽美。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机库，协助大家开展昆仑号的各项修复及重建工作，辛苦各位！”

　　工程组和技术组多半常年坐办公室，路北辰这位川藏基地空中部队首屈一指的战斗机飞行员的名号如雷贯耳，此刻这十几号人距离这位林芝传奇人物不过数米，一种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心情推动着他们肾上腺素的飙升，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震得机库里的浮尘飞灰都花枝乱颤起来。

　　路北辰觉得有点尴尬，眼神漫无目的地绕着昆仑号舰首部分转了几圈，而后清清嗓子，打算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何组长，我刚刚绕舰检查的时候，注意到舰体外壳有几处腐蚀斑痕，全面清洁和防腐工作预计需要多久？”

　　“路中校，我们工程组刚刚用扫描仪对舰体外壳进行了全面检查，除了您发现的几处腐蚀斑痕，舰身中部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缝，长度约五十三米，舰尾的矢量喷口附近也有些外体损耗和微小凹陷，解决起来都不难，但需要时间。我们初步估计，全面的清洁、整修和防腐工作完成，大概耗时三十至四十五天。”

　　路北辰点点头，心中清楚这已经是当前川藏基地能拿出的最快速度了，他转过头，看向孟凡：“推进系统和火控系统呢？”

　　“路中校，推进系统和火控系统的修复耗时会更久。”孟凡苦笑一声，“首先我们需要对昆仑号的动力推进系统做出全面检查，确认燃料箱、加注管道、矢量喷口等部位没有损坏，如果有损坏，需要先修补相关硬件。之后我们需要填充最低剂量的超重稳定同位素进行推进测试，同时开展火控系统的重建工作。整体全部完成......怎么也要两年时间。”

　　机库内的众人听完孟凡这番话，神色一个赛一个的凝重，如此看来，昆仑号全部修复完成起码要两年半，除了舰体硬件设施的修复，还需要完成维生系统启动、火种筛选、人类文明库接入、地球生物种类存储等工作，甚至在地外文明抵达地球的前三个月，以防万一，昆仑号极有可能要先在近地轨道进行绕地飞行以加速。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个时长对于当前情况来说几乎是日暮途穷的程度了，但也明白，人类的极限已经摆在眼前，箭在弦上、再无退路了。

　　“动力推进系统的检修、燃料箱检修，以及加注管道的检查更换，这三件事的优先级最高。”路北辰说，“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同一时间，川藏基地地面飞行训练场上，蔡亦棠站在几艘H-30前面，她穿着少校制服，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架着一副防辐射飞行眼镜，面前站着川藏基地所有的在编飞行员，26人整整齐齐在她对面列队，姿势都是蔡少校的镜像版。

　　“各位。”蔡亦棠透过浓茶色的飞行眼镜望向众人，声音洪亮，“路中校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从今天开始的未来三年，我会成为基地战斗机飞行大队的代理队长，飞行大队的日常训练和值班安排，都将由我负责。”

　　对面的26人没有说话，却齐齐向蔡亦棠敬了个军礼。

　　蔡亦棠深吸一口气：“诸位之中，有比我先入队的前辈，有作战经验比我丰富的老队员，今后的工作，还需要大家配合。我们后续的训练计划，会随着基地针对地外文明展开的逆向研究的结果进行相应技术上的调整，我们的目的，是在三年后的最终战役中，为人类同胞争得更多生机。”

　　她年轻的声音短促有力，伴着此刻林芝落下的雪和寒风，呼啸着擦过每一名飞行员耳侧。

　　“因此，希望大家戮力同心，虽然艰难，绝不放弃！”

　　“是！蔡队！”

　　26名飞行员齐声回答她，蔡亦棠的眼神飘向林芝天际，惊讶地看见一只苍黑色的鹰正迎着猎猎西风展翅而去。

　　“一线值班飞行员和备份梯队飞行员各自分成两队，每队两组，每组6人或7人。”蔡亦棠语气坚定，“迟杨！”

　　“到！”

　　“你和我各带一队，今天训练低空机动和编队协同。”

　　“是！”

　　“所有标准都以路中校先前制定的为准，各号登机后务必做好机体黑匣子与地面数据箱的连接，以备飞行数据收集。”蔡亦棠说，“三分钟后，两队的第一组登机！”

　　蔡亦棠飞得甚至比从前路北辰在的时候更凶，机体转弯的时限被她拉到了极致，迟杨在地面上看着雷达显示屏，心里为这位年轻的女飞捏了好几把汗。

　　“蔡队，注意转弯时间。”迟杨还是没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拉太低了。”

　　“收到。”

　　蔡亦棠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而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只是迟杨望着雷达显示屏上猎鹰一号没有丝毫改变的转角，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小姑娘这股狠劲儿纯纯是跟路北辰一个模子练出来的！

　　引擎的轰鸣声愈发震耳，迟杨看向天际，就在刚刚那只苍黑色的鹰翱翔的地方，猎鹰一号带着第一组编队破风而归。

　　与此同时，地下城中的地外文明残骸研究区、军部三号星舰机库、医疗中心晶体研究室同时亮起了三台数显屏幕，红色的方块数字跃动其上，如沉默的丧钟，无声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一千零九十六个地球日的倒计时，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