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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华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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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溪心里警铃大作。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腕却灵巧地一转,假装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
只见她蹲下身去,又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半步,始终和那壮汉保持着一定距离。
“大爷说笑了,”她抬起头来,怯懦神色不变:
“这碎瓷片锋利,可别伤着您,我先收拾干净,免得碍了您的路。”
虎哥咂咂嘴,总觉得这丫头说话怪怪的。
听着像是服软,可又透着一股不好拿捏的劲儿。
正想着,只见他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低声道:“虎哥,这小娘们儿长得倒是有几分意思,比那窑子里的货色鲜嫩多了。”
虎哥没应声,只是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华溪。
华大娘子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又打圆场:“虎哥,今儿个这顿饭算我请了,几位爷想吃什么尽管点,算是给几位赔个不是,也当混个江湖朋友。往后虎哥来我这儿吃饭,我一律不收银两,您看成不成?”
“不成。”
虎哥身后的一个小弟抢着开口,下巴一扬,满脸无赖样:
“我们虎哥是什么人?在这柳河镇上,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如今在你铺子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凭一顿饭就想打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华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咬了咬后槽牙,正欲再开口,那虎哥却忽然一抬手,制止了身后小弟的话。
他看着华溪,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上打转儿,猥琐之意不言而喻:
“老板娘,你说这丫头痴痴傻傻的,依老子看可不像,这样吧,爷也不为难你。这丫头弄脏了爷的衣裳,你让她跟我走,给爷把衣裳洗干净了,这事儿就算了了。”
华溪蹲在地上,只想着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那虎哥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了,小娘子要是愿意多留几日,爷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华大娘子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再次将华溪挡在身后,语气强硬起来:
“虎哥,这丫头是我堂妹,家里爹娘都没了,投奔到我这儿来的。她如今脑子不好使,干不了什么精细活,洗衣裳都能把衣裳洗烂了,您要是缺洗衣裳的人,我这就去街上给您雇一个来。”
见华大娘子的模样,虎哥脸上的笑也冷了下来:
“老板娘,你这是不给爷面子?”
虎哥道:“你一寡妇人家,若爷真想要,你和你那小堂妹,两个都跑不了!”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可还是没一个人敢出声。
有生怕一会儿真闹起来惹自己身上。
华溪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这些人不是来讨说法的,就是来找茬的。
哪怕她刚才没有撞上这壮汉,他们也总能寻着别的由头发作,可在这个地方,怕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更可况她也没打算真跟这些玩横的。
硬碰硬是下下策,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华大娘子虽说泼辣,可也不是这几条壮汉的对手。
她垂下眼帘,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片刻后,华溪抬起头来,往华大娘子身后躲了躲,颤着嗓音:“堂姐,虎爷是镇上响当当的人物,想来咱们得罪不起。”
华大娘子一愣。
这丫头方才还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怎么忽然就软了?
华溪没看她,只是继续低着头,声音嗫嚅:
“虎大爷看重我,那是我的福分。可我笨手笨脚,怕是伺候不好大爷。况且大爷您不知道,我前几日撞坏了脑子,连碗都端不稳,今儿个才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若是就这么跟着您去了,指不定明日就打坏了您家里的东西,那才是真真的大不敬呢。”
她说着,抬起眼来飞快地扫了虎哥一眼,又立刻垂下,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大爷若是当真不嫌弃,不如宽限我几日。待我养好了身子,学熟了规矩,再去伺候大爷,总比如今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强些。大爷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又软又怂,听着像是认了命,可又透着几分为自己着想的机灵劲,硬是装傻。
最重要的是,她口口声声尊着敬着,把虎哥捧得老高,反倒叫他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把人拖走。
这“道上混的”,不讲究什么仁义品行,反倒看人装出来的气度。
要真是现在就带这丫头走,那岂不是显得他堂堂虎哥连个傻子都容不下?
这边华大娘子精明,一听这话当即就明白过来了。
她连忙接口,脸上又堆起笑来:
“虎哥,这丫头说得对。您不知道,她这几日是真撞坏了脑子,连自个儿吃饭都费劲,您让她养几日,养好了我亲自把她给您送过去,保管比现在这模样强百倍。”
虎哥眯着眼睛,目光在华溪脸上转了转。
他知道这里头不简单,可就这么个孤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大约顿了那么十几秒,其中一个看上去还算有注意的凑上来低声道:
“虎哥,这小娘儿们说得倒也在理,左右跑不了她,不如让她养好了再来,到时候爷也能玩个尽兴。”
虎哥沉吟片刻,终于咧嘴一笑,威胁道:“成,爷就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我若见不到个完好的人儿,可就别怪爷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准备离开。
待走到门口是,还不忘回过头来,目光在华溪身上黏糊糊地转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原先那几个看热闹的街坊一见他出来,划拉散了个干净,生怕被盯上。
食坊里安静下来。
华大娘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她慢慢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想倒碗茶喝。
可许是慌的,此时她手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手背上。
可这人心思早就走了个十万八千里,一时竟也不觉得烫。
这边华溪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去,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如果先前华溪对自己穿越这件事还是没什么实感的话,那方才那一茬便是彻底让她知道了这世道的吃人不吐骨头。
在现代,纵使偶尔遇见些不三不四的人,好歹有法律兜底,可以随时报警。
可这里呢?
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方才若不是她急中生智,只怕这会儿……
华溪没敢往下想。
“坐吧。”
华绒的声音忽然响起,似有几分疲惫。
华溪依言坐下,便听对方道:
“原本以为你傻了,”华绒偏过头看她:“倒没想到还有点脑子,知道给自己缓几日。”
华溪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说实话,方才那番应对,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急智,又何谈有脑子一说?
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午后燥热的空气吞没了去,依稀能听着屋子外行人的交谈。
“可纵使有这几日,你又能怎么办?”
华绒沉沉叹了口气:
“那虎哥一群人,在咱们这柳河镇上横行霸道不是一日两日了。莫说你我这样的小门小户,便是镇上有些头脸的人物,见了他们也是绕着走。”
她顿了顿,叹气:
“今日他们虽是被你糊弄过去了,可过几日回过神来,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
华绒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两人心中都有数。
华溪抬起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这个远房堂姐。
华绒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不算秀气,颧骨略高,一双丹凤眼倒是凌厉有神,非得是寻常江南女子的温婉。
许是常年操持生计,虽在她脸上刻下了些细纹,可周身透出来的那股子精气神,却是怎的都掩盖不了。
然而此刻,这素来泼辣要强的女人,却是一派担忧之色。
华溪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说起来,原身和华绒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人家肯收留本就是天大的情分。
如今她闯了祸,反倒连累得人家也跟着担惊受怕。
“堂姐,”华溪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生涩:“今日之事,若实在不成,我……”
“说什么浑话呢。”
华绒打断她,瞪了她一眼:
“我跟那王家婆子说的话,你没听见?纵使再不亲近,你也是我华家的人,我华绒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也不至于把自家妹子往火坑里推!”
说罢,她一摆手,重新打起精神来:
“行了,你也别愁眉苦脸的,方才我既在那边没拦着你说话,便是觉得你这丫头还有几分急智。既然有急智,咱们就好好想想法子。”
说着,她端起茶碗名了扣,旋即忽然将茶碗往桌上一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事已至此,也只能入军营了。”
华溪一怔:“军营?”
“嗯。”
华绒起身,先是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两眼,这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
“咱们柳河镇靠近边陲,往南二十里便是驻军大营。这军营里头规矩森严,只听说近日里缺些打杂的厨娘伙房,便要从镇上招些人手。
虽说不算什么好去处,可军营有军纪管着,那几个混账东西就是再横,也不敢到军营里闹事。”
她顿了顿,又说:
“你若进去了,旁的我不敢打包票,可至少能保你平安无事。只是……”
“只是什么?”
华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犹疑:
“只是军营里头日子清苦得很。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几百号人的饭菜要张罗,劈柴挑水淘米洗菜,样样都是力气活。你这丫头细皮嫩肉的,前些日子在灶房帮个忙都能磕了脑袋,我是怕你吃不得这个苦。”
华溪垂下眼帘。
吃苦?
细细算来,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确实是没吃过什么苦。
可如今这情形,哪还容得她挑三拣四?
华溪舔舔唇,干脆道:
“我去。”
……
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薄雾拢着大地,鸟鸣阵阵,几缕炊烟从军营伙房的方向袅袅升起,一派祥和静谧之色。
可此时,小厨房内却一片忙碌。
只见一锅刚煮好的粟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氤氲间,几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
舀粥的舀粥,切咸菜的切咸菜,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华溪站在粥锅前头,手上拿着个碗,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碗里舀粥。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自个儿煮个能吃的粥都要给自己颁奖了。
如今让她拿大铁勺舀粥cos食堂打饭嬷嬷,这不胡闹吗!
华溪抿着唇,神情专注,可到底没什么经验,舀了半天才舀了半碗,还差点把粥洒在自己身上。
还是旁边的厨娘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过铁勺:“我说华姑娘,你这哪是舀粥,你这是绣花呢!你瞧好了,这么舀——”
她手腕一翻,满满一勺粥稳稳当当倒进碗里,干净利落。
华溪看得目瞪口呆。
好吧,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不容小觑。
华溪眨眨眼睛,开始认认真真学着那厨娘的手势,旋即端起一碗粥转过身去,打算递给外头晨练归来的士兵。
可碗太大,加上粥水滚烫,华溪手指头一滑,那碗便在她手中摇来摆去,眼看就要连碗带粥全扣在对面那士兵的手背上——
“哎哟!”
还好那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碗。
粥倒是没洒,可还是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直抽气。
那士兵随机抬起头来瞪着华溪:“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连碗粥都端不稳!”
华溪连忙道歉。
许是想着背后还排着人,那士兵只是哼了声,端着粥走了,边走边跟旁边的同伴嘀咕:
“这新来的厨娘什么来路?笨手笨脚的,跟没干过活似的。”
“可不是嘛,”一旁的同伴搭话:“听说是华家食坊那老板娘的堂妹,脑子撞坏过。”
“难怪……”
几人走远了,声音渐渐模糊。
华溪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一碗粥,更加小心翼翼地递给下一个人。
她能怎么办?
她也只能慢慢学着干!
在这个地方,什么阳春白雪都是虚的,吃饱肚子才是要紧事。
正忙活着,旁边忽然传来几个士兵闲谈的声音。
华溪本来没在意,可却忽然听到一旁人道:
“你们说咱这新来的那个少将军怎么回事?都说虎父无犬子,他倒好,刚到军营第一天就被打得满地找牙,这都几天了,连个马步都扎不稳。”
“就是,跟疯了一样,整天念叨什么穿月啊,不可学啊……”
“只听过披星戴月,穿月是什么?”
“谁知道呢……”
还不等华溪听清楚,那几个士兵便走远了。
华溪一愣,她慢慢放下勺子。
等等,穿……越?不对。
如果她是因为车祸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在她周围的人也可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些士兵口中那个行为怪异的少将军,岂不是……
她没敢往下想。
与此同时,军营的另一头。
演武场的角落里,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长枪,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旁边几个士兵正一边扒拉粥碗,一边闲谈。
“你们瞧见伙房新来那个华小娘子没?年纪轻轻的,可那手脚笨得哟,连碗粥都端不稳,往人手上泼,跟个呆子似的。”
“可不是,据说是前不久撞到了脑袋才傻的……”
那年轻男人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旋即抬起头来,远远望向伙房的方向。
而此时此刻,华溪正用袖口擦拭着额间沁出的汗珠,似有所感般,遥遥穿过人群朝这边回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