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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已是正 ...

  •   已是正午,日头燥热。

      几只蝇虫绕着厅堂打转,嗡嗡乱叫,活叫人心烦。

      “这人儿……怕不是真呆了吧?要不请个大夫再来瞧瞧?”

      “现在还有个劳什子用!当初我要去请,一个两个跟冤鬼一样拦着,现在好了,人傻了,还得我伺候!”

      这边的华大娘子将手中的脏布往桌上一掷,本是气愤,旋即又泄了气,只长长“唉”了声:

      “也怪我,当时就应该叫大夫的,这好好的人,如今痴痴呆呆的,可如何是好……”

      “华娘子别激动。”

      一旁的王婆子却先抿了抿唇,眼珠子骨碌一转,这才赔着笑接话:

      “谁知那丫头轻轻一撞,反倒将这脑子撞坏了?我这瞧着不就是碰了下嘛,连个血口子都没有的,谁晓得就这么金贵……”

      这边华大娘子没接腔,只是抬起眼皮,顺着婆子的目光望过去。

      逆着光,依稀能见得窗子前正端坐着个姑娘。

      六月晌午日头毒辣,透过破破烂烂的竹帘漏进来,反倒将人拢在一片光晕里。

      待到眼睛被光线刺得那股酸涩劲儿过去,才能勉强瞧见那姑娘。

      腰背挺得笔直,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光影落在她侧脸上,瞧不清面容。

      但周身气质倒与那寻常农妇不大相同,多了几分清傲劲。

      王婆子打量片刻,舔了舔唇,打量了圈四周。

      而这华家食坊不大,万万算不得什么正经酒楼饭店,而是那种小镇上常见的小农家乐。

      前头几间敞屋待客,后面几间土房自住,院子角落则随意垒了个砖屋做灶房。

      这年月,能下馆子的多是些过路的行商或镇上稍有头脸的人物。

      虽接不到什么大富大贵的食客,但凭着这边陲镇子的便利,这小食坊倒也勉强糊口。

      华大娘子便是这食坊的掌柜。

      泼辣能干,一个人撑起这家店,在这方圆几里也算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而那窗子口坐着的姑娘,便是前些日子刚来投奔的远房堂妹,华溪。

      说是堂妹,其实隔了好几层,不过是同姓沾着点亲。

      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爹娘年前先后病殁了,临终前托人带了封信来,华大娘子念着旧情,便应了下来。

      可谁料这丫头来了没几日,在灶房帮忙时也不知怎么磕了一下,后脑勺撞在门槛上,当时只红了块皮,也没当回事。

      可等醒过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说不笑,不哭不闹,整日里坐着发呆,像丢了魂似的。

      王婆子见华大娘子没开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劝:

      “实在不行,我这还有一门亲事,就那镇子口杀猪的赵屠户,去年死了婆娘,正想续弦。可别看那赵屠户别看杀猪时凶神恶煞的,对婆娘可不差,前头那个活着的时候,那是顿顿有肉吃。这丫头如今这个样子,留在这儿也是个拖累,大不了你就将这丫头……”

      不过她话没说完,便被人打断了去。

      只见华大娘子猛地将刚刚拿起的茶碗往桌上一磕,“砰”的一声响,茶水溅了半桌。

      她旋即偏过头,一双丹凤眼斜斜地瞪过来,直接把王婆子没说完的后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

      “王家的,我可要警告你一番,”

      华大娘子冷笑:

      “这丫头再怎么痴傻也是我华家的人,纵使不亲近也有我华绒罩着。你平日里说什么孽缘我管不着,可在我华家这里,你可万万莫要动那歪心思!”

      她说着,随手抄起桌上那块脏布,往王婆子脚边一甩,惊得那婆子连连后缩了半步。

      明显的赶客意味。

      见人已撕破了脸,王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只瞧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敢。

      这华大娘子在这镇上立了好几年门户,谁不晓得她的脾气?

      她爹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她从小跟着走南闯北,什么市井小民没见过?

      头些年到这镇子上来,第一日便跟隔壁卖布的吵了一架,硬是把人家从铺子里骂到了街口,最后逼人道了歉。

      这桩桩战绩可查,从此再没人敢招惹她。

      可偏偏她心地又不坏。

      街坊邻居谁家有个难处,她也是第一个伸手的,所以在这镇上有人怕她,也有人敬她,倒是没人敢当面叫她下不来台。

      而这王婆子是做媒的,嘴皮子虽然利索,可动手能力到底为零,也不敢真跟人横。

      “娘子说的是,说的是……”

      她讪讪地赔着笑,一边往门口推,嘴里还不忘小声碎碎念:

      “老身也不过是好心,见你们日子难给个活路罢了,谁曾想倒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嘟囔声越来越小,再看过去时,人已经闪出了门去。

      “呸!老不死的东西,”华绒知得对方没走远,旋即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开始骂:

      “那赵屠户打老婆是出了名的,前头那个是怎么死的,镇上谁不清楚?真当老娘是傻子呢!”

      她骂骂咧咧完,又转身望向窗边,那姑娘还是方才那姿势,活似那观音像一样端庄。

      彼时日头已渐移,这几日有商队路过,生意还算不错,过了午时不久便又是要上晚客。

      “华小二!”

      华绒动作一顿,忽然扬起声来:“别给那呆坐了!快过来干活,没看到老娘忙不过来了吗!”

      这还是她前几日听镇上李婆子说的土方子。

      说是这华溪的样子不像是生了病,而是撞了邪祟,魂被吓跑了。

      只要大声喊喊,吓一吓,说不定能把魂叫回来。

      华绒本是不信这些的,可看着华溪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到底还是想试试。

      很可惜万没随了她愿。

      窗子口的姑娘听到声音,身子微微一顿,还是像那痴傻儿一样慢吞吞转过来。

      那张脸终于叫人瞧了个真切。

      算不上多美艳的样貌,可她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子清正的韵味,像山间泉,清澈透亮。

      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确没什么神采,蔫蔫的。

      只见她垂下眼帘,慢慢从凳子上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就跟对自己名字不熟悉般。

      华溪看着这满桌的残羹冷炙,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的,和世界上千千万万本穿越文主角一样,现在的华溪是穿越来的。

      她原名和原主一样,也叫华溪,不过是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自小家境殷实,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日子过得算不上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但倒也称得上自在随心。

      除了那桩说不上美好的婚姻。

      硬要说起来,自己穿越的契机很有可能也是和婚姻有关。

      彼时她终于跟那脑回路不同的犟种前夫去登记了离婚,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盘算着一会儿去吃烤红薯好还是烤冷面好。

      可自由的风还没有吹几秒,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据意识弥留之际一旁路人的惊呼声来判断,大概率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把她原地撞飞了……

      再醒来,她就成了华溪。

      嗯,准确的来说,是华溪·古代版。

      而原主所在的这个小镇叫柳河镇,在江南边境某处。

      这地儿说偏不偏,说富不富,是那种在地图上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小地方。

      原身华溪命苦,爹娘先后病逝,族中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临终前托人辗转找到了这个远房堂姐,才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而原身之所以会死,也不过是因为在灶房帮忙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头。

      到底命运弄人,就那么轻轻一撞,原主人便这么一命呜呼去了,反倒给了她这个异世来客可乘之机。

      想到这,华溪又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看着眼前那片狼藉,只觉得老天刁难人。

      这一堆盘子油腻腻的,筷子上还粘着饭粒,酒液请撒出去,因着气温高,已经有了丝丝馊味。

      华溪下意识后退半步,生怕自己袖子蹭上那污秽。

      在现代社会她做过很多事。

      什么种花逗鸟,养鱼遛狗,却唯独没洗过盘子没端过菜。

      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还略带洁癖的那种。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撞一次,或者要不报警吧!

      可她更清楚,这不是在现代,别说警察了,自己就算饿死了估计也是草席子卷吧卷吧扔乱葬岗去。

      真是要命!

      再看看眼前这桌残羹冷炙,她简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不敢真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华溪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做好心里建设伸出手去,可指尖碰到一个油腻腻的碗碟,那种滑腻的触感便让她瞬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没其他办法,华溪咬了咬牙,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端起一个摞得最高的盘子,转过身去——

      可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便当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哗啦!

      哐当——

      盘子里的汤汁残羹泼洒而出,洋洋洒洒地浇了面前那人一身。

      也是这时候华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偶像剧里的女主真不是骗人,人在思考的时候那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她不是偶像剧女主,没那么多好运气。

      反观对方,只见几根面条挂在衣襟上,菜叶子贴在胸口做点缀,油汪汪的汤汁顺着衣服往下淌,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华溪脑子里一片空白,当即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但话没说完,一只手便猛地推过来,力道大得惊人。

      她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脚底下却踩到地上的汤汁,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尾巴骨磕在砖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眼泪当即逼了出来。

      可还不等华溪哭,就听对方恶狠狠:

      “你这丫头找死是吗!”

      她抬起头来,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满脸横肉,吊着双三角眼,彼时怒气十足。

      而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模样差不多的汉子,一个个抱着膀子,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他这会儿再次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油污,显然火气更盛,华溪能见着这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旋即他抬起脚来就想往这边踹过来——

      “哎哟喂!这是怎么说的!”

      这边动静太大,只瞧着华大娘子从灶房那边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一眼瞧见这场面,脸上表情明显一僵。

      完了。

      今儿个是什么倒霉日子,撞谁不好,偏偏撞上这几个瘟神。

      可她到底是个圆滑人,脸上当即堆起笑来,身子一横,拦在华溪身前,打着哈哈:

      “虎哥息怒,虎哥息怒!这丫头前几日撞了脑袋,如今痴痴傻傻的,连自个儿叫什么都犯迷糊,实在是无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着,她麻利地从腰间抽出块干净帕子,作势要替那壮汉擦拭。

      那壮汉一把拍开她的手,冷嗤一声,往地上啐了口:

      “老板娘,你少给爷来这套!爷几个今儿个好不容易得闲来你这吃顿饭,还没动筷子呢,倒碰了这晦气事。”

      话应刚落,便听他身后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一副拱火模样:

      “就是就是,我们虎哥这一身衣裳可是新做的,如今叫你店里的丫头糟蹋成这副样子,你说怎么办?”

      华溪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轻,大概浑身都青了,但华溪脑子却不敢停,迅速思考对策。

      这不是个能讲理的地方。

      她扫了一眼周围。

      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可没一个人敢往前凑。

      众人都躲得远远的,却又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有担忧也有好奇。

      结合这群人做派来看,大概率又是地痞流氓小混混一类的存在。

      换句话说,就是谁沾谁倒霉那种。

      华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顺手抄起旁边桌上一块抹布,低着头凑上前去,一边作势给那壮汉擦拭身上的油污,一边放软了声音,学着旁人的样子拿腔拿调地说:

      “这位大爷息怒,都是我的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细,听起来怯生生的,像只幼鸟。

      壮汉本来还想发作,却是一愣。

      华溪方才摔了一跤,发髻散了几缕,几绺发丝垂在脸侧,倒把那原本清秀的脸更衬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那双杏眼虽然垂着,眼尾却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虎哥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华溪的手腕。

      “小娘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光嘴上说对不住,可没什么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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