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华溪站 ...
-
华溪站在原地,依稀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可迎着晨光看过去,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一片雪亮。
“华小娘子?华小娘子!”
耳边连唤了好几声,华溪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过头来。
是灶房的周大娘,此时她正端着一簸箕糙米,歪着头,目光含着几分怜惜,正看着她。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周大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过来:
“可是头又疼了?我就说那日撞得狠了,”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见华溪摇头,便又收了手,换了副语气:
“军营那边吩咐了,让咱们去镇上置办些东西,我正愁没人搭把手呢,你若是身子撑得住,便跟着走一趟?”
华溪连声应好。
她匆忙收拾了手里的活计,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脸上的汗,总算舒爽了些。
她甩甩头,将方才的疑惑压下去,这才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跟在几个大娘身后出了军营大门。
一行四人,顺着官道往柳河镇的方向走。
雾气早散了,天空湛蓝一片,不见半丝云彩,日头升上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杆子被晒得耷拉着脑袋,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意思。
“这天儿热死个人。”走在最前头的孙大娘用布巾擦了擦额头,还不忘回头看了华溪一眼:“华小娘子,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可别是中暑了?”
华溪摇摇头,虽然早已热得快背过气去,却勉强扯出个笑来:“不妨事的,许是起得太早,有些乏。”
“那等会儿到了镇上,你先寻阴凉处歇歇脚,东西我们几个老婆子张罗就成。”
周大娘接话,语气笃定。
另外两个大娘也跟着点头,嘴里念叨着“可怜见的”“这孩子命苦”之类的话。
华溪心里一暖,心知眼前几个大娘是在替自己着想,她于是嘴上应着好,脚下却没敢慢半步。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顺利进军营当差,靠的是华绒托了关系换来的。
若是因为偷懒耍滑被撵出去,那才是真真没脸见人了。
不多时,几人进了柳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些铺子。
什么卖布的,打铁的,还有几家家药铺和茶铺。
此时正值晌午,街上人不多。
几个大娘轻车熟路地往杂货铺子走,华溪跟在后面,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总觉得怪怪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那种感觉从出军营不久就有了,起初华溪以为是错觉,可这一路走过来,那感觉非但没消散,反倒越来越浓。
总归叫人不舒服,她于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东西。
“华小娘子,你就在这柳树下等着,我们去去就来。”周大娘的声音把华溪的注意力拉回来。
华溪抬头,这才发现几人已经走到了杂货铺门口。
铺子对面有棵老柳树,枝繁叶茂,倒是个阴凉处。
她点点头,应了声好。
几个大娘推门进了铺子,华溪便走到柳树下,倚着树干站着。
日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不适。
可那股被盯着的异样感不但没消失,反而更浓了。
华溪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
可街巷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皱皱眉,不远处卖布的铺子门口,那伙计正打着瞌睡,而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巷子口还有只猫儿在伸懒腰。
一切如常,没什么不妥
华溪思索片刻,旋即转过身,快走几步,想要跟上已经拐进巷子的大娘们。
可就在她即将拐进巷口的那一刻——
一只手猛然从身侧探出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力气极大,手指几乎要掐入华溪肉里,钻心的痛。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华溪下意识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哪里抵得过对方?
似乎被她的反抗惹急了,对方干脆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往巷子深处拖。
华溪试图呼救,可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她想咬,可连嘴巴都张不开。
绝望瞬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就在她被拖进巷子深处时,华溪拼着全身力气往前挣扎去。
恰好看见前方本已走远的周大娘回过头来,似乎在找她。
然而周大娘的脸只在视线里晃了那么一刹,随即被土墙彻底挡住。
最后的求救希望消失,华溪的心沉到了谷底。
……
与此同时,巷口。
周大娘左顾右盼了一番,没瞧见华溪的影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们瞧见华小娘子了没?我刚才听着她叫我,而现在原地又没了人。”她回头问另外几人。
孙大娘正蹲在菜摊前挑萝卜,闻言抬头四顾,摇摇头:“没瞧着啊,不是留在原地了吗,还是那丫头又跑哪里疯玩去了?”
“是没有啊。”另一个大娘也直起身来,就着周大娘目光往街那头张望:“方才还在柳树下头呢,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
周大娘眉心一跳。
她快步走回杂货铺门口,又往街道两头看了看,还是没有。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她猛地一拍手,跺了跺脚,脸色刷地白了:
“不好了!”
……
另一边,军营处。
日头毒辣,几百号士兵早已操练完毕,三三两两散在阴凉处歇息。
裴宴松开手里的长枪,任由那铁疙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是血肉模糊一片。
可这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就在刚才,他当着自己麾下几百号人的面,被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一枪挑飞了兵器。
“少将军今日这状态可不太好啊。”那毛头小子收了枪,笑嘻嘻地拱拱手,嘴上恭敬,眼里却全是不屑。
旁边观战的士兵们哄笑几声,虽不敢太过放肆,可到底是嘲笑,总归让人心底不舒服。
“这也太弱了吧?连个新兵蛋子都打不过。”
“听说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花架子呗。”
“世家子弟?世家子弟能连个马步都扎不稳?我看是身体被掏空了还差不多。”
又是一阵暧昧的哄笑。
裴宴面无表情地听着,抬起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弯腰捡起长枪,转身就走。
他不想解释。
也没法解释。
他要怎么跟这些人说,他并不是大梁朝镇北将军裴啸的独子裴宴本人呢?
裴宴,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中层,985毕业,从小镇做题家一路卷到大厂P8,半辈子都在跟KPI和OKR死磕。
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赚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诗情画意,在他看来都是吃饱了撑的。
下雪了?他第一反应是明天路不好走,上班要迟到,全勤奖要泡汤。
路边的野花开得好看?好看有什么用,能卖钱吗?
他那一生向往文艺片生活前妻总说他煞风景。
可他觉得自己没错。
他只不过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活着这件事上。
从农村考到985,从月薪三千到年薪百万,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没有资格伤春悲秋,也没有闲心对月吟诗。
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多闲事儿干?
可老天爷显然是嫌他上辈子活得太累了,一觉醒来,直接给他换了个地狱难度的新账号。
镇北将军裴啸的独子,裴宴。
听起来是个顶级氪金号,可他一登录才发现,这个号被ban了全部技能。
原主练了十几年的武功,他一窍不通,原主背得滚瓜烂熟的兵书,他一页都没看过,原主在军中积攒的那点威望,被他三两下就败了个干净。
他现在就是个顶着少将军头衔的花瓶,谁见了都能踩两脚。
“裴宴。”
忽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宴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书生。
沈度。
军师祭酒,他爹的左膀右臂,也是这个军营里少数几个不用看他脸色的人。
“沈先生。”裴宴点了点头。
沈度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磨破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目光,淡淡道:“王家那小姐昨夜跑了。王家正派人四处找,婚期的事怕是要推迟。”
裴宴皱了皱眉。
这王家小姐,本是原主的未婚妻,他和王家这桩婚事是裴啸定下来的,为的是拉拢王家的势力。
“将军那边催得紧,”沈度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这桩婚事若是黄了,你在军中的处境只会更难。”
裴宴摆摆手,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是他前两日才提拔的亲兵,叫赵小刀。
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圆脸,爱笑,嘴碎,但胜在机灵,算是他在军中的眼睛。
可此刻赵小刀的脸色不太好。
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跑到裴宴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裴宴蹙了蹙眉:“怎么了,这是?”
赵小刀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将军,我按照您的吩咐,去打听伙房那位新来的华小娘子。可她……”
“她怎么了?”
“她晌午跟几个大娘去镇上采买,到现在都没回来!”赵小刀急得直跺脚:
“周大娘说她拐了个弯人就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着!她们说那华小娘子前几日在镇上得罪了混混,这怕不是被人掳了去——”
裴宴脸色骤变。
“什么?!”
……
夜幕降临,破山庙内昏暗一片。
华溪被扔在墙角,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腕上也缠了几道,勒得死紧。
绳子粗糙,每动一下就在皮肤上磨出一道红痕。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她自己顶出去大半,嘴角磨破了皮,一股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供桌前,几个人正围着火堆吃得正香。
为首的自然是虎哥,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块破蒲团上。
一群人一手抓着肉菜,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
“虎哥,这小娘们花样还挺多,知道咱几个去不了军营,便逮着机会往那处跑。”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谄媚地笑着,给虎哥碗里添酒。
虎哥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骂:
“什么叫入不了军营?”他一拍大腿,喷着酒气,“你虎爷爷以后可是要做镇国大将军的!区区一个破军营,不去……就不去,嗝儿——”
说着,他把酒碗往地上一顿,酒液洒出来大半。
“是是是,也不看看咱们虎哥是谁!”几个小弟齐声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华溪没吭声。
她垂下眼帘,借着视觉死角,一点一点地把袖口里的碎瓷片滑到手心里。
那块碎瓷不大,边缘被布条缠了一头,另一头裸露着锋利的断面。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条那头,小心翼翼地把尖锐的一面对准手腕上的麻绳,开始一下一下地磨。
可那碎瓷毕竟没开过刃,钝得很。
磨了半天,麻绳只断了几根丝丝,离割开还差得远。
华溪咬着唇,不敢停,纵使手腕被绳子磨得火辣辣地疼,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逃出去。
火堆那边,酒过三巡,虎哥几人终于吃饱喝足了。
虎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随手一扔,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里的华溪身上。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酒意和淫邪搅在一起,像两团黏腻的烂泥。
华溪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眼睛。
不能慌。
她强压下心中恐惧,毕竟越慌越错。
这边虎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华溪面前蹲下,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先不说镇国大将军的事了,”他咧嘴一笑,酒气熏得华溪几乎作呕:“咱们小娘子可听不了这等粗俗的事儿。”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要往华溪脸上摸。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华溪猛地偏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一股温热的腥甜瞬间涌满口腔。
“啊——”
虎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抽回手,虎口上多了两排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哗啦啦地往下淌。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一个个愣在原地。
就是现在!
华溪双手猛地一挣。
那绳子方才已经被她磨得差不多了,此刻用力一扯,竟真的断开了!
她顾不得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爬起来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虎哥暴怒的吼声:“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几个小弟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华溪冲出破庙,月光铺了一地,照得田野里白花花的。
她不管不顾地往田埂上跑,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华溪一步一拐,玩命的往前跑。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几双长腿?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华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月光下,只见那几个追她的小弟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捂着胳膊腿哀嚎打滚。
而虎哥跑在最后面,此刻正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恐。
他看见了什么华溪没看清,只听见他发出一声含糊的怪叫,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几个小弟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庙前的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庄稼地的沙沙声,和远处田埂上不知名的虫鸣。
华溪站在原地,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华溪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河,把过去和现在隔开来。
华溪抹了把唇角的血迹,道:
“真的是你!”
对面这人,不是她那刚刚离婚的前夫,又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