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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人的心思 也曾有过春 ...

  •   也曾有过春和景明。

      邹县老宅的书轩常年敞着窗,春风随意穿堂而过。

      少年垂首伏案,案头书卷堆叠。午后日头走得极慢,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光影,落在少年肩头,温柔得恰到好处。

      “少爷,您都坐了大半日了,书页都翻旧了。外面海棠花开得正好,不如歇歇眼?”贴身的小丫鬟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走进来,轻声开口。

      少年闻言嘴角微扬,声音清浅温润,带着抹慵懒闲适:“不急。这几页诗文恰好读得尽兴,且让我再看片刻。”

      丫鬟也不催促,乖巧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头靠窗的地方便离开了,屋内再次回归宁静。

      片刻,少年抬头伸了伸懒腰,迎着阳光望向窗外。

      那时时光从无匆忙,藏在岁月深处的是最纯粹的旧梦。

      纯粹总是令人难以忘怀,即使是在一切破碎后。

      ***

      ***

      ***

      雨声比刚才缓和了些,头顶上方,青纸伞微动。

      阿辞看了看手里的包袱,青衣男子的绵长语调在耳边回旋:

      “该说的话我家大人早已说尽”

      “以君之才,此番历练不过堪堪成事,前方更有长路。”

      他本欲说些什么,却被青衣打断:

      “更深露重,行路之间不必留恋,来日因果回环,有缘自会相见”

      青衣的话藏着刻意的模糊,阿辞会意不再多说。

      此时车轮响动,面前人就要离去了,有感于今日光景的份量,阿辞心绪一时翻涌。

      他想做些什么,现在的他能做什么呢?

      青石地面经过雨水淋刮,往日嵌在其中的尘垢都被冲走了,显出些尖锐。

      阿辞双手撑地,郑重地朝前方一拜。

      思来想去反生顾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履行心中那份敬意吧。

      这一拜也是为他自己。

      近十年的颠沛流离,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从前他是富裕公子,得了祖宗庇荫有幸往览前贤,朝堂一纸贬书,往日朱门庭榭一朝倾覆。亲友四散疏离,偌大宗族,最终只余他与老母苟活。截然不同的境遇使他俯下身来,沉思往日文心之单薄,得见今人求生之艰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阿辞摇摇头,看着怀里的包袱,从今以后,他会履行士的责任,这责任因为经历有了份量,他看得更清晰了些,也体会的更深了些。

      复看向前方。

      很幸运,遇到贵人给了机会,他会好好活。

      只是......

      到底不清楚贵人的身份。

      心底惴惴,空荡荡的不安,今日过后,不知何时能再见......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到了他的心声,又也许命运本就是一番戏文,活得久了自能窥到。

      这时,悠然间,来了一阵风。

      风吹过了他的发,也吹到了转身之际的帘幕。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雨淋透的他,仍旧维持着弓身半跪的姿态。

      就这样无声的,他窥到了帘幕飘飞,窥到了玄色貂裘下,藏着的一袭蓝底锦袍,

      在那未被遮掩的半幅衣摆上,好似,是一只用银线绣制的,腾飞的玉鹤。

      一声雷响恰逢,来不及反应,那只玉鹤的银光,从此映到眼底。

      他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这只鹤。

      纵是以后许多岁月,时间掩埋了少年意气与失意,下一代登场。
      他儿孙绕膝,恍惚间,眼前浮现这只银白色的鹤。
      不止是因为与他的牵连,还因为,这只鹤的主人,在那些年的风华......

      当然这些,此时的阿辞是不知道的,他当下只觉得对这阵风分外感念,感念它让自己看得清晰了点。

      当然阿辞也不知道,这股风并不是他的专属。

      和阿辞的感激不同,对面二层阁楼上,叶苓却觉得这股幽风,极是狡黠。

      就在大家以为这本戏幕终于散场时,谁知风悠然的,又开了一折。

      这最后一折戏,本欲留待有心人......

      *

      做了那么久的看客,却较一缕风遂了叶苓的心思。

      趁着雨幕暂缓,它漫上马车窗隔,卷动素色纱帐,帘幕轻薄,被揉得缓缓起伏。

      掩在窗后的叶苓,隔着那层浮动的纱影,悄然地,撞入一双眼眸。

      那双眼藏在烟雨暮色里,沉静得像寒潭。

      眼型清隽利落,眼尾微微敛着,没有凌厉锋芒,反倒覆着一层浅吞温软。

      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叫人辨不透内里情绪,所有心思都被妥帖藏在这双眼底。

      便是这一眼,教人心里一空。

      说不清是为什么,叶苓总觉得那双眼眸,似在过往岁月里,遥遥相逢过无数次。

      多奇怪...

      “他,就是你的目标”

      轻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雨声的衬托下,带上些许蛊惑。

      叶苓垂下眼,暂缓心绪。

      “你可不要被那副温良的表象骗了,他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轻欢走到窗前,下面人群早已散得干净,这一场变故来得快,散得也快,在大多数人心里不会留的太久,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人,总是盘旋着,显得表面痴痴傻傻,譬如现在还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小厮。

      看着踉跄起身的小厮,她眸光淡淡。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不自知,被人利用了还深陷其中,夜路走的久了便总期待些温暖,这时别人随手施点雨露,便觉是天大的恩赐,全然将自己交托出去,可笑的是到最后还生出些心甘情愿的意味儿来。”

      轻欢转过身来看向她,“你不觉得可怜又可笑吗?”

      其实她不觉得,总是自己懂得就好。

      叶苓抬头看向轻欢,终是没有出声,门主是告诫自己警惕,她不会反驳她。

      心里再次浮现那双眼,再次看向窗外,叶苓听到自己说:

      “知道了”。

      那时她还没有站在他身旁,她听到别人这样讲他。

      ***

      ***

      ***

      一场大雨,覆盖了整个京都。

      雨水浇灭往日覆盖的熙攘,露出一丝这座繁华都原本的面目。

      在朱雀大街的另一边,一处富贵宅邸,雨滴从被精心呵护的花草上滑落,因为护理及时,花草状态没有打蔫,反而因雨水的灌溉显得愈发鲜艳欲滴。

      一双手正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动作从容不迫又间透几分力道,只宽厚手背上的几处沟壑显露出主人的年纪。

      “大张旗鼓的雨夜上街,您道真只是上演雪中送炭的风雅戏码?”

      一道年轻尖利的声音划破宁静,眼见侍弄之人未显露丝毫不耐,年轻人顿了顿又说:

      “今日之事有关邹县,个中璇玑学生还请相爷指示指示?”

      来人正是邹县主簿,邹县临近都城,如今县令因与外族联络被抓,皇城根下发生通敌的事非同小可,新继位的皇帝持有雷霆手段,但朝堂却迟迟一言不发,这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生怕受牵连,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邹县一事与他们确实脱不了干系,尤其是......

      思至此,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抬眼。

      似是知晓他在想什么,那人轻飘飘一记眼风,吓得他赶忙低头,冷汗涔涔。

      “人安排得怎么样了?”声音缓慢传来,问得正是那黑衣刺客。

      “大理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相爷放心,那小子说不了什么了”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姓楚的也不想想您是何等人物,一个小刺客就让他坐不住了,到头来还不是得交给我们的人。”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刚得圣上提拔就想跟您抗衡,不自量力。”

      闻言陈嘴角微扬,打理动作仍照常。

      见气氛似缓和,年轻人松了一口气,再次问道:

      “只是,不知圣上对此事的态度?”

      说到圣上,陈终于回头看向他,仍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道:

      “照你刚才的意思,圣上提拔就跟我抗衡,怎么?你是在离间我与圣上?”

      话语一出,年轻人心知说错了话,当场跪下,连忙回道:“下属愚钝语拙,怎敢如此认为啊!圣上与您是自小的师生情分,先帝托孤,是陈相您亲自将其教习长大,此间情分岂是我辈能体会的,相爷您别跟小的计较啊。”

      面前人连连求饶,陈最终不耐烦起来,袖手一挥:“好了,圣上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

      紧接着将布一扔,“你也无需忧虑此事了,下去吧”

      心知没事,一颗心撂了下来,至于其中具体如何,那也不需要告诉他们这些人,有心留意着便是,毕竟上面的心思,总是要下面的去猜。

      悟得此,年轻人擦了擦汗,连忙跪谢退下了。

      屋室再度安静了下来。

      雨过风凉,陈还是把窗户打开了,风夹杂些许湿气一并吹到脸上,也吹落了花草叶子,他没有再看向花草,只面向寂静的院落,眸光淡淡。

      一丝幽凉的风吹过,他蓦得一笑。

      “他这是做给我看呐”。

      灯下寂静,回应他的只有草虫鸣。

      ***

      ***

      ***

      人的心思,一场雨是难以掩盖的,也没有人想掩盖。

      今晚这场雨大致搅了很多人的相约,宽敞的街道无人,家家门窗紧闭,水洗过的分外寂静。

      在蓄积了很多水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车轮响动,厚重的车轮碾过一块碎石,乍见崩弹,落入地洼的水中,激起四溅。

      一石激起千重浪,繁华都中一抹微小的举动都有可能引来有心人的留意,也正因此,在那天朝气派的表象下,藏着数不尽的暗流涌动,也许任何事物走进去都有它溃烂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它依然成为有些人终其一生所追求、报效的国家信仰,为它抛家远走,马上驱锋镝,为它怵心刿目,誓死谏。涕泗心忧兮,终不悔,赴这一场风雨路。

      总有人是这样的、总要有人是这样的...

      当众人心思各异得猜测这场变故时,惊起这一连串骚动的始作俑者那,却是另一番景象......

      *

      马车旁,凌五终是忍不住疑惑发问:

      “哎,青濂,你说爷大张旗鼓地来见一个小厮,是为什么呀?”

      凌五想不通,他们爷平日里出了朝堂就埋头书房,对任何人和事都是淡淡的。

      今日冒雨出街,却只为了个花楼小厮。

      凌五记得儿时常听父亲念叨人生有四大喜,他们爷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也结交了很多同志好友,便是金石华服、晋升美誉如今也有了,可他似乎就是对这些不上心,很多时候都是轻轻一笑就过去了,难道这就是读书人?

      他是个武夫,不懂这些。

      可联想到近日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家那新纳的四个小妾,凌五觉得他们爷就是低调。

      又或者是,无佳人相伴,寂寞了?

      思至此,凌五嘿嘿一笑。

      由于对身旁人行为早已见怪不怪,青濂见状只摇摇头。青濂正是之前的青衣男子。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门帘,语气轻柔:“连你都有这个疑问,更别提他人了。”

      京都人多梦,今夜无眠的人会有很多。

      不过这些,都是在爷的意料之内,

      只是.......

      青濂目光低垂。

      只是谁都不会猜到真正的意思。

      “人们总是想找到某些答案,只是想解他们自己心中的疑惑不是吗?”至于真正的那个,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凌五听到这个更疑惑了,他挠挠头:

      “疑惑可不就要找答案嘛”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故能玄虚”

      “哎呀听不懂听不懂”

      不知又想到什么,凌五顿了顿,又嘿嘿一笑:

      “哎,你说咱们爷莫不是,寂寞了?”

      青濂闻言立即失笑,为这刹头的话按了按太阳穴。

      “你别不信,前几日去那侍郎家道贺,你没看那四个小妾看咱爷的眼神!”

      提到这,凌五打开了话闸。

      窗外嘈杂渐起,马车内那人却始终未曾出声。

      车檐穗头,有一搭无一搭的敲击着。

      车内光线昏暗,似有还无的檀木香点缀着寂静,恰如车中人的思绪,漫不经心。

      那人手抵额角,似在闭目养神。

      窗外凌五的大嗓门还在继续。

      片刻,他微微睁开眼,忽略车外的嘈杂,想起了方才王生的跪拜。

      嘴角挽起一抹弧度。

      想着这股天真又鲁莽的痴傻劲儿,他倒是很熟悉。

      不知想到了什么,

      目光移向车窗,心觉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车外还在热闹着......

      “那眼神试问哪个男人能承受得住!”

      “既然承受不住,就赐你两个吧”清越的声音蓦地传来,当即打断聒噪。

      车窗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复将窗帘放下,恢复宁静。

      “呃...”冲口而出的话蓦得被打断,凌五一时语塞,知道自己话又多了。

      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讪讪道:“爷别了吧,我爹被我娘打了一辈子,要是再寻得个强悍妇,我可受不了”

      莽汉子终于被制住,青濂掩嘴暗笑。

      “青濂你别笑了,帮我说和说和,我还想陪着爷干大事业呢。”

      “爷逗逗你而已,你当真以为会得个美娇娘?”

      “是是是,我一奔波之人,就不让女人跟我遭罪了”

      “你这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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