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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人的鞋面 老鸨子拖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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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子拖欠薪水已有半月,家中老母的咳疾却一日重过一日,夜里总咳得像要把肺腑呕出来。
阿辞垂着手,一动不动的站在角落,楼内丝竹悦耳,脂粉香混着暖炉的热气漫过来,衬得他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
“憨货,发什么呆!?”
“贵客的茶凉了,还不快去换?”
“仔细你的皮!”
鸨娘尖利的声音穿透乐声,带着不耐烦的刻薄。
阿辞身子一僵,连忙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木然模样。
这副模样他练了许久,能抵挡鸨娘的斥骂,能无视客人偶尔投来的轻蔑目光,也能藏起心底翻涌的忧虑。
他快步退到后厨,行动间滚烫的水烫了指尖,也没觉出疼。
夜里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渐渐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行人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街道很快便静了下来,唯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寒光,与楼内旖旎声色隔成两个世界。
“这雨下得蹊跷,连天上的月亮都遮住了,好没得意思”二楼回廊处,一双男女凭栏而立。女子半倚在男人怀里,翘着小嘴,染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扯着帕子,毫不掩饰她的失落。
见佳人耍起娇娇怜的小性儿,男子拥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凑到女子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女子会心一笑,抬头嗔了他一眼,就这样,二人双双回了屋,不再理会外界的风雨。
此时楼内风情正盛,暖洋洋的直往脸上烘,阿辞抬袖抹了抹额角的汗,端着贵客的汤羹,仔细着步上台阶。
汤碗盛得满,他走得极缓,目光紧紧盯着晃动的汤面,一边要防止撒漏,一边还要提防不管不顾的客人。
他可不能再犯错,家中老母还指着他的汤药钱,再说鸨子的一通脾气他也承受不起。贵人们的轻贱他忍惯了,只盼着安稳度日。
外面滚过一声闷雷,阿辞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只觉阴雨寒气,母亲怕是又要遭罪。
深吸一口气,他强打起精神,
就在刚刚踏上二楼时,
一阵凌乱声涌来,阿辞抬眼。
只见一黑衣男子踉跄着冲过来,神色匆匆,沿路撞了几人,却全不顾人不满,步伐越发急促,人们还未及察觉他的异样,顷刻间,他已冲到阿辞面前。
不好!
阿辞下意识往旁边躲,汤碗紧跟着晃了晃,他心里一紧,赶忙稳住,
就这样,心思全然在护着汤上的阿辞,一闪一躲之际竟拖慢了男子。
“滚开!”暴怒的声音异常尖锐,吸引了一楼二楼人的目光,
男人再也无法忍耐,一把将阿辞推开,汤碗翻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阿辞心道完了。
!!!
!!!
!!!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划破空气,精准击碎汤碗,直直扎进黑衣男子肩头。
一声闷响传来,阿辞本能看向右边。
只见那男子背靠雕花木门,缓缓瘫倒。
——楼内划过一丝诡异的安静——
“杀人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平静陡然被打破。
贵人们变了神情,慌不择路,往日的风流潇洒荡然无存,在怀里的嫌碍手推出去,谦让的先人一步争破头,他们拥挤推搡着,只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可大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人群堵在门口,一时之间竟进退不得。
正是嘈杂之际。
——“吱呀”声起——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冷风裹着湿气汹涌而入,刮在人脸上,迫使他们不得不后退。
还未来得及看清,一队黑甲士兵鱼贯而入,不容分说地冲开人群。
他们步伐整齐,行动间铠甲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格外刺耳,玄色甲片透过凝结的雨珠,在此刻泛着冷硬的光泽。士兵们一个个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渐渐没了声息。被推开的人里有几个横行惯了的富家子弟,本想呵斥几句,可抬头看到这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轻易出声。
很快,人群被隔开,肃清出一条道路,
门口跟着走出两人。
其中一人自觉向前,声音穿透凝滞空气:
“大理寺查案,尔等莫慌!”
说罢向后看了看,接到后人示意,便带了两名士兵向黑衣男处走去。
*
二楼。
阿辞还摊坐在地上,眼瞧来人探了探黑衣男鼻息,随后两个穿黑甲的人迈过自己拖走了黑衣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阿辞只恍惚觉得有两阵风过。
*
一楼处。
昏死过去的黑衣人被拖到外面,就在路过另一男子时,他看了过去。
目光随着昏死过去的黑衣人直至其消失在门口,顺势落下的雨幕遮盖了视线,没人会注意到那玄黑尽处,雨幕阻隔的不远处,依稀还有什么停留在那,同样静默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男人垂下眸,定了定。继而转向楼内,清了清嗓道:
“近日有漠北刺客,勾结邹县县令刺杀朝廷要员,”说完有意停顿,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有人抿唇议论,声音压得极低:
“漠北?漠北刺客竟进了京?”
“欺人太甚,竟还敢刺杀我朝廷官员”
“眼下新帝才刚登基不久,莫不是又要不太平?”
“嘘--”,那人赶忙把嘴捂住,后知后觉自己妄议圣上的罪过。
“那邹县那边,岂不是很危险”
“能撺掇进我都城临近县衙,一定是有内鬼!”
“最近那个传闻......”
人声渐起,见已收到想要的效果,男人抬手,众人见状立刻收了声。
“大家放心,邹县县令已被收押,县城封锁,刺客亦已擒拿。”
他笑了笑又道:“日后诸位若见形迹可疑之人,皆可向大理寺上报,核实有功者必有赏赐,今日让诸位受惊了。”语毕,已交代完那人的任务,他便不再作过多停留。
陡然惊起又陡然放下。
今日这一变故让人们晕了头,有的人甚至还没理清个中头绪。
不过也无妨,因为再过恐慌的消息,都在最后所传达出的“无碍”这一结果下作罢。
人们正将将松了口气,互相拾起脸面道了贺,又夸赞了一番隆恩浩荡。
就在人群氛围陡然缓和之际,一道呜咽声不合时宜闯进来,那哭声不大,却带着浓重的悲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楼内人们竭力粉饰的神经。
人们循着声音望去,在看到声音源于一个楼内小厮时,目光愈发不满,毫不掩饰的鄙夷袒露。
躲在人群最里面的鸨娘也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身子微微发抖,满是怨毒地盯着二楼:
这小杂种,在这种时候惹麻烦,若是牵连了楼子,定要扒了他的皮。
男人当然没有注意楼内人微妙的神情。
他皱了皱眉,啼哭的声音一直不断,竟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心底嗤笑,不过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厮。
摇了摇头正欲离去。
抬头间,却依稀辩得前方,一道撑伞的青色身影......
那人有了动静。
他神色一凛,赶忙上前。
***
***
***
雨幕的另一边和楼内不太一样,玄色漆过的马车经雨水冲刷,表面滑着光亮,雨滴打在车檐上,被冷硬的质感击碎,整条大街都被水汽淹没了,可在这里却一切都很清晰。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雨滴落下,一滴一滴静得像是滴在心上,敲打着心房等待回应。
青纸伞下,阿辞就这样静静跪在地上,心绪早已平息。
他回想方才经过众人时,又是那样,鄙夷和漠然,他以为这些神情他早就习惯了,他以为,只要他自己不入心,那么就没人可以再伤害他,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壳子应付,他迟早会习惯这些不堪。他以为他慢慢成长了,可今日的这一切又撕破了他长久以来,掩饰的、内心深处的不甘。
......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余水还在从他眉头落下,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就这样吧,先让他歇一会吧,阿辞这样想,他连逢迎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很累。
此时的阿辞,沉重渐渐压垮他的脊背,致使身躯滑落,他不知道黑暗袭上了他的眼眸,整个人开始暗淡无光。
也许他知道,却任由...
“为何笑?”就在他任由黑暗袭上的时候,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
尽管雨声纷扰,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这道声音,这道声音穿透了黑暗,莫名的,带着某种妥帖。
为什么?脆弱的神经使他没有细究这个问题。
阿辞撑起疲惫的眼,转头看向楼内,很奇怪,楼内是看不到外面情况的,而这里却可以看的很清楚,各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展露无遗。其中有一个欺负他欺负惯了的浪荡公子,正对着一个士兵讪笑,和平日完全不同。还有鸨子,别看她现在默不作声,心里定盘算着怎样折磨他呢!
他们都不拿自己当人,下人要给贵人擦鞋,有时也会成为他们鞋面的一粒泥。
可是...
“下贱人的苦,大人您怎会感兴趣?”
这样华贵的马车和仆人的气度,此间主人必定是身份不凡的,这点阿辞倒是很清楚,不只是作这营生的缘故,还因为...
因为什么呢?阿辞不敢再往下想了。
气氛有一刻的沉滞,许是为少年轻薄自己的时光。
忽地一声轻笑
“我竟不知,昔日打马御街的王生竟也会自轻自贱至此。”
几乎是一瞬间,气血随着这个早已藏在心底等待溃烂的名字而上涌。
阿辞猛得抬头看向门扉,却只看到堆叠的织绣锦锻,掩盖着他想看清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这个名字并着那段过往被一道打入牢狱,从此他不再是六年前风头无两的新科进士,他是罪人,脱了那身衣裳他才能活,也毫无尊严的活。
他以为在这麽多年的磋磨里,他早已将少年时的期待掐灭,为了不再失望,为了不再感受理想被践踏,为了不再心绪起伏,他再也受不住多一点点的变化,身体上的痛还可以归结于外在,但心底的动荡总是要费很大的精力去让它安静下来,慢慢的,他将自己藏在那一张麻木的面具之下,试着演另一个人。
他许久未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一时之间竟失了声。
心思百转千回,凝成此刻竟是一下子泄了气,面对那段过往,他又一次想问自己无法放下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他知道,也许每次午夜梦回,那些画面涌上,挥不去也瞒不过的,是那层不甘!
对面有声响传来,阿辞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