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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金钗为信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说长公主在太后面前,亲口夸了沈清辞三回。
第一回,是太后问起义卖之事,长公主说:"母后,那沈清辞不仅才华出众,更难得的是,她做事不为名利,只为尽一份心意。这样的女子,京城里少见。"
第二回,是太后提起《胡笳新声》,长公主说:"儿臣读了不止一遍。那诗里有一股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
第三回,是太后随口问起沈清辞的家世,长公主说:"母后若喜欢她,不妨多召她入宫走动。这样的人,留在深宅里,可惜了。"
太后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便又差人去沈府传话,说请沈小姐得空再来陪她说说话。
沈清辞收到传话时,正在书房整理清音社的账目。春杏把话带进来,她搁下笔,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知道了。"
春杏凑近,压低声音:"小姐,听说是长公主在太后面前替您说了好话?"
"嗯。"
"那长公主真是个好人!"春杏眼睛亮了,"小姐,您在宫里总算有人帮着说话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账目上写了几个字,神情若有所思。
好人。
她不知道长公主算不算好人,但她知道,长公主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愿意在太后面前替自己说话,或许是真的欣赏,或许也有别的缘故。但不管如何,这份情,她记下了。
皇后的宴请,来得比沈清辞预料的早。
帖子送到沈府时,沈阁老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凝,随后把帖子递给沈清辞,只说了四个字:"小心应对。"
沈清辞接过帖子,看了看,点头。
宴席设在凤仪宫的偏殿,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命妇和贵女,满满当当坐了两桌。沈清辞被安排在靠近末席的位置,不远不近,不显眼,也不冷落。
皇后坐在主位,笑容端庄,举止无可挑剔,说话也是滴水不漏。她先问了几位命妇的家常,又夸了几位贵女的衣裳,等气氛热络起来,才将目光转向沈清辞,语气温和地开口:
"清辞,哀家听说你最近常来宫里陪太后读书?"
"是。"沈清辞起身,微微欠身,"太后娘娘厚爱,民女不敢推辞。"
"太后喜欢你,是你的福气。"皇后笑了笑,"哀家也听说了,你那首《胡笳新声》,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你这孩子,真是有出息。"
"娘娘过誉了。"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停,随口道:"清辞,你如今在京城里名声这样好,想必也有不少人来结交你。哀家听说,三皇子也对你颇为赏识?"
偏殿里的说话声微微低了一低。
沈清辞神情不变,语气平静:"殿下爱才,民女受宠若惊,但民女只是一介布衣女子,实在当不起殿下的赏识。"
"哦?"皇后眉梢微微一挑,"那你觉得,三皇子此人如何?"
这一句问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压在了沈清辞的胸口。
她知道皇后在等什么。皇后是三皇子的生母,她问这句话,不是真的想听沈清辞的评价,而是想看她如何接话——若她夸了三皇子,便是表了态;若她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便是落了把柄。
沈清辞微微低头,语气恭谨:"民女见识浅薄,不敢妄议皇子。"
皇后的笑容淡了一淡。
她正要再开口,偏殿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一道清朗的声音传进来:"皇后,这里倒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长公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神情闲散,仿佛只是随意路过。
皇后的笑容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温度:"长公主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讨杯茶喝。"长公主在沈清辞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抬眼看了看皇后,随口道,"皇后,清辞还是个孩子,你们这些大人说话,别把她绕进去了。"
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伞,不动声色地撑在了沈清辞头顶。
皇后脸上的笑容维持了片刻,才缓缓道:"长公主说笑了,哀家只是随便聊聊。"
"那就好。"长公主端着茶盏,神情悠然,"随便聊聊,就别聊那些费脑子的话题了。"
偏殿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下,几位命妇见状,连忙找了个话头岔开,说起了京城里新开的绸缎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沈清辞悄悄呼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贵妃的宴请,比皇后的晚了三天。
地点换成了揽月阁,菜色精致,布置雅致,贵妃本人也比皇后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随和。她拉着沈清辞的手,夸她的诗,夸她的气度,夸她的眼睛,夸得沈清辞有些招架不住。
然后,贵妃话锋一转,说起了五皇子。
"我家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读书,最敬重有才华的人。他读了你的《胡笳新声》,说写得好,让我替他谢谢你。"
沈清辞笑道:"五殿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你这孩子,太谦虚了。"贵妃拍了拍她的手,"改日有机会,让他当面谢你。"
"娘娘,民女……"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贵妃笑着摆手,"来,尝尝这道点心,是御厨新做的,甜而不腻。"
沈清辞低头,拿起点心,慢慢咬了一口。
甜是甜,只是不知道这甜里,藏着几分苦。
宴席散后,长公主把沈清辞叫到了揽月阁旁边的回廊上。
暮色已经沉下来,廊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皇后和贵妃,你都应付过去了。"长公主靠着廊柱,看着沈清辞,语气平静,"但你知道,这只是开始。"
"民女知道。"
"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长公主顿了顿,"三皇子和五皇子都盯着你,太傅那边也不会闲着。你一个人,未必撑得住。"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长公主,没有说话。
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支样式简洁的金钗,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做工精细,却不张扬。
"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支钗。"长公主说,"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凭着一腔热血,什么都能做到。"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才明白,热血是好东西,但光有热血不够。"
沈清辞看着那支金钗,没有立刻伸手。
"公主殿下,民女……"
"拿着。"长公主把金钗放进她手里,"这不是赏赐,是我送给你的。宫里的人,送东西都有用意。我送你这个,用意只有一个——"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我不想看着你走我走过的那条路。"
沈清辞握住金钗,指尖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廊深处走去,声音随着夜风飘回来:"记住,宫里的事,不要轻易站队。但也不要以为中立就是安全的。"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将金钗攥在掌心,久久没有动。
回到沈府已是戌时。
春杏迎上来,接过她的披风,压低声音问:"小姐,今日宫里如何?"
"还好。"沈清辞把金钗放到妆台上,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春杏,你说,一个人若是不想被人当棋子,该怎么办?"
春杏想了想,认真道:"那就……自己当棋手?"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出来。
"说得对。"她低头,将金钗收进妆盒,"自己当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