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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御花园里,一见如故
冬日的御花园不如春日热闹。
梅花开了几株,疏疏落落地缀在枝头,香气淡而悠远。石径两侧是枯黄的草地和被风吹秃了叶子的树,衬得整个园子又旷又静,像一幅笔墨刻意留白的水墨画。
沈清辞走在石径上,听着脚步声轻轻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今日面圣,又入慈宁宫,两场大阵仗接连下来,她其实比面上看起来要疲惫许多。此刻这片短暂的安静,像是一口难得的喘息。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石径拐角处,一株腊梅树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她站着,抬着头,像是在看树上的花枝。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云锦长袍,云纹织得繁复,在冬日的光线里微微流光,头上的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漾出细碎的颤动。
沈清辞放轻了脚步,不想惊扰她,绕着往旁边走。
却没想到,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来,向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
那女子大约三十出头,眉目舒朗,气质中有一种平静却凛然的东西,不似寻常妇人,也不似宫中常见的那种小心翼翼。她打量了沈清辞片刻,薄薄地笑了一下:"你就是沈清辞?"
沈清辞停步,心里默默打量,随即行礼:"民女沈清辞,见过……"
她停了一停,因为她不确定眼前这位是谁,不敢贸然称呼。
"长公主。"那女子接道,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不用多礼。"
沈清辞直起身,微微抬眸,重新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皇帝的长姐,早年曾嫁入名门,夫婿过世后,孀居至今,在宫中虽无实职,却因皇帝敬重,向来说话有分量。
沈清辞在心里将自己知道的这些整理了一遍,面上却没有显出任何打量或揣测的神情,只是平静地道:"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长公主看了她一会儿,随手摘下腊梅树上一枝细小的梅枝,在掌心拢着,转身往石径深处走了几步,随口道:"跟我走走。"
沈清辞跟上去,春杏则识趣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径上,长公主垂着眼,慢慢把玩着那截梅枝,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随意,却又透着几分真实的好奇:"我听说你写了一首《胡笳新声》,一夜之间写成的?"
"是。"沈清辞答,"那日义卖,灵感忽至,夜里便写了出来。"
"一夜写完十八章,"长公主轻描淡写地重复了一遍,"功力不浅。"
"只是情绪堆积了太久,借机宣泄出来罢了。"沈清辞停了一下,"谈不上功力。"
"你为什么要写这首诗?"长公主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真的在问,而不是例行的客套。
沈清辞想了想,没有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而是如实道:"听说前线战事吃紧,将士们死伤无数,我在后方坐着,心里难受,睡不着,就写了。写出来之后,心里好过了一些,就想着,或许将士们读了,也能好过一些——仅此而已。"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
她们走过了一片梅树,石径绕着一个小池塘弯了个弧,池面上有薄薄的浮冰,光线打在上面,碎成细碎的星光。
"我年轻时,也爱写诗。"长公主忽然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软了,"那时候每逢宫中设宴,都要办诗会,我写的诗,人人都要夸,都说……公主才情无双。"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出嫁,夫家也好,婆母也好,都觉得女子写诗吟词,是不务正业。我写的东西,后来被悄悄塞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长公主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种平静下来的,彻底钝了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后来,夫婿走了,我回了宫,本想重新拾起那些旧稿,却发现……已经写不出了。像是一潭水,干涸了,就是干涸了。"
沈清辞听完,轻声道:"公主殿下,那潭水,未必是真的干了。"
长公主看向她。
沈清辞迎上那道目光,语气没有刻意安慰的痕迹,只是平静地说:"有些东西,不是枯了,只是被压得太深。公主今日能和民女说这些,就说明还在。"
长公主静静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些什么,沈清辞说不清楚,但那是她今日在宫中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你很有意思。"长公主将手中的梅枝轻轻一递,"给你。"
沈清辞接过来,微微一愣。
"我年轻时喜欢梅花,觉得它傲骨。后来觉得,傲骨有什么用,一样落在地上。"长公主重新抬起眼,笑意淡了,语气却稳了,"现在看你,又觉得,或许傲骨还是有用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截细细的梅枝,没有说话。
"以后有空,来找我说说话。"长公主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的池面,语气随意,却自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情,"宫里闷得很。"
"民女遵命。"
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自己重新在池边站定,抬头望着那株腊梅,像是又沉入了什么旧梦里。
沈清辞跟着那名宫女,重新顺着廊道往宫门方向走。
春杏悄悄凑上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位是……"
"长公主。"沈清辞同样压着声音。
春杏睁大眼睛,捂住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没有太过夸张。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截梅枝,随手将它别进了腰间的环扣里,没有再说什么,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宫门在远处,阳光从高墙的豁口漫进来,冬日的光是稀薄的,却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敞亮。
走过甬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太后说的话:脚下要稳。
她想,她会的。
只是这条路,比她预想的,已经深了不止一层。
而她,才刚刚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