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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慈宁宫的棋局 第45章: ...

  •   第45章:慈宁宫的棋局
      慈宁宫的风和别处不同。

      沈清辞一踏入那道门槛,便感到一种微妙的变化——这里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沉静的香气,不似宫中惯用的龙涎香,更接近寻常人家里的旧木与熏草的气息,叫人莫名放松了几分戒备。

      但她没有真的放松。

      太后坐在暖阁的榻上,身上是一件烟色绣云纹的袍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几枚玉簪,看上去就像是哪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她的眼睛略微浑浊,却在打量人的时候,透出一种久经世故的清明。

      "来了?"太后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上了年纪才会有的绵长,"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辞上前,行礼,抬头,对上了太后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回避,只是微微低了眸子,既不显得怯懦,也没有失礼地直视。

      "嗯。"太后轻轻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满意,"生得周正,眼神也好。坐吧,哀家不喜欢人家在哀家跟前一直站着,累得慌。"

      沈清辞谢了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落了身,脊背微微挺直,姿态舒展却不散漫。

      "听说你今日面了圣?"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回太后娘娘,是。"

      "陛下都说了什么?"

      沈清辞略顿了顿,措辞平和地将皇帝的赐封与嘱咐简要说了,刻意滤去了那句有深意的提点,只道陛下勉励她好好学习,报效国家。

      太后听着,神情未变,却将茶盏轻轻搁了下来,笑道:"陛下说话,向来不是白说的。你能领会,就是好事。"

      这话点到即止,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太后打量了她片刻,换了个方向:"哀家近日在读《女诫》,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见她这副神情,反倒笑了,笑纹从眼角漫开,显出几分真实的慵懒:"你是不是以为,哀家一把年纪了,也该奉那《女诫》为圭臬,天天读得如痴如醉?"

      "民女不敢揣测太后娘娘。"

      "哀家就是让你猜,你也别猜。"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年轻时,也是个不大安分的人。只是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读几本书能改变得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你的那首诗,哀家也叫人读给哀家听了。'巾帼不让须眉志,女子亦可报国恩'……这两句,哀家听了,心里头有些东西,动了一下。"

      沈清辞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所以哀家想着,叫你来陪哀家把《女诫》读完,也顺带讲一讲你的想法。"太后看着她,语气和缓,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平静,"你觉得如何?"

      沈清辞心里转了一圈。

      太后召她"陪读",既是恩典,也是考量。《女诫》是班昭所著,历来是训诫女子顺从守礼的经典,太后偏偏说读不下去,偏偏要叫她来讲……这里头的用意,她不敢妄加揣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太后记在心里。

      "民女荣幸之至,愿为太后娘娘效劳。"她恭敬地道。

      太后点头,吩咐宫女取来书卷,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清辞面前:"你先读这一段,读完,给哀家说说你的看法,不必顾忌,说真话。"

      沈清辞接过书卷,低头看去。

      那是《女诫》中《夫妇第二》的一节,大意是妻子侍奉丈夫,须如奴婢侍奉主人,事事顺从,不可有独立之见。她将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书卷,略想了想,才开口:

      "太后娘娘,民女以为,班昭著此书,本是一番苦心。她身处那个年代,以此教导女子如何在重重规矩中自保求全,也是无奈之举。然而时移世易,若将'顺从'视为女子唯一的德行,只怕是……窄了些。"

      "窄在何处?"太后问,眼神微微亮了。

      "民女以为,女子并非天生懦弱,而是被规矩磨去了棱角。就如边关将士的家眷,她们送走了丈夫,一人撑起家门,抚育子女,料理耕种,哪一件是顺从二字能做成的?又比如太后娘娘您,"沈清辞微微抬眸,语气沉稳,"辅佐先帝多年,如今内廷安稳,各宫和睦,这份功绩,又岂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字能道尽的?"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捧了太后,却又没有谄媚的痕迹,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

      太后怔了一下,随后"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畅快:"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哀家身边的人,说实话的,不多见。你能说,哀家喜欢。"

      她靠回引枕,半阖着眼,语气却愈发随意:"你的意思是,《女诫》里的道理,是错的?"

      "不是错的,只是不够用了。"沈清辞想了想,措辞谨慎,"就如同一件幼时合身的衣裳,穿到长大,总归是要换的。女子的品德,仁善、忠厚、知礼……这些都不过时。只是仅有这些,只怕已经不够。"

      太后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有空,你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清辞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太后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清辞,哀家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喜欢你。正是因为喜欢,哀家才多说一句——宫里的水深,脚下要稳。"

      沈清辞深深一拜:"民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廊道下的阳光已经斜了,冬日的光线薄薄的,照在人身上,透着一点凉意。

      春杏在廊外候着,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压着声音问:"小姐,怎么样?"

      "还好。"沈清辞轻声答,脚步没有停,顺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

      春杏跟在她身旁,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目平静,才略略放了心,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太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在外头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个聪明人,"沈清辞顿了一顿,"是真的聪明。"

      春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正要再问,前方廊道里忽然转出来一个宫女,微微欠身道:"沈小姐,前头御花园的路好走些,小的领您绕过去可好?"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点头,随她转向御花园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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