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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谈心   阿坤是 ...

  •   阿坤是在第四天下午找到沈肆的。
      沈肆没有回齐鸣的家,没有接齐鸣的电话,没有在群里说过一个字。
      他把自己缩在“夜焰”后台的小隔间里,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收拢自己的人,把所有的线头和碎片都折回内侧,等待一场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风,带着某个还没确定的重量吹过。
      那把折叠椅已经成了他这几天固定待的位置——没有换过姿势,像是这把椅子已经替他决定了这一段日子里他该占据的面积和高度。
      他靠着墙,脚踩在椅子横档上,两腿微曲着,整个人像是被那面墙和椅背之间的距离固定住了,像是一件已经完成了全部组装、正在等待被搬运或报废的物品。
      阿坤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烤串。
      纸袋子已经被油浸透了,边角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像是食物本身的热量正在慢慢地渗进包装纸的纤维里,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改变它的颜色和质地,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告诉所有碰触它的人它已经不在最佳状态,已经在开始冷却。
      他今天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花衬衫,印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卉图案,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
      那截脖子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细了一点,像是婚礼后的忙碌和操心正在从他身上剥下不需要的那层。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坐在折叠椅上的沈肆,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烤串,然后把烤串放在桌上。
      “肆哥,吃饭了没?”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几天,像是他只是路过顺便带点东西。
      沈肆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没有动。“吃了。”
      阿坤自己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拆那包烤串的纸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
      他把纸袋拆开,把里面的竹签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排列在纸袋的边沿,像是正在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来为一段他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开口的对话寻找一个落点。
      “吃了什么?”
      “喝了水。”
      “那是吃了吗?”
      “喝了水。”
      阿坤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串鸡翅举起来,悬在纸袋上方,热气和油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然后落回包装纸的内壁。
      “啧。”
      他没有说“你他妈就喝个水也叫吃了”,但他那个“啧”已经把整句话都覆盖完了。
      他把鸡翅放在纸袋边缘,用一片干净纸巾垫着,像是他正在通过放置食物的方式,为那些他自己还不确定该如何引导的对话寻找一个恰当的安置点。
      他低头拆第二串,拆得很慢,像是每一根竹签的抽出都在替他争取一点时间。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外面传来周野调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吉他和弦,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缓慢地试着一根弦的松紧,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等那个音在空气里完全沉淀之后再决定它是否靠近了它应该待的音高。
      大刘的脚步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很稳,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这条走廊划定一座安静而持续的边界。
      阿坤把那串烤茄子的边角撕下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被咬了一口的茄子,像是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开场才能不让它直接砸在地面上。
      “鸣哥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撕一串烤茄子的边角。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刻意把它压到了一个不会显得太重的音量,但他握着竹签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竹签上凸起的纹理正在他的指腹下被缓慢地压实。
      沈肆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小块脱落的油漆上,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边缘参差,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旧地图。
      “他是大人了,自己会好。”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的耳朵都快认不出那几个字的形状了。
      他靠着墙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微微弯着,脚踝搁在左膝上,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来维持一段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长期维持的平衡。
      阿坤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串烤茄子放下,又拿起了另一串。他撕了一小块肉下来,嚼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一段缓冲。
      “他这几天没去公司。他手机关了两次,助理打到我这儿来找人。我去他家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
      “鸣哥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三个小时。我问他站什么,他说‘风挺大的’。”
      沈肆没有说话。他看着墙面上那块脱落的油漆,边缘的形状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嘴。他知道阿坤不会编这种事。
      阿坤会添油加醋,但他不会捏造事实。齐鸣在阳台上站了三个小时——“风挺大的”——这三个字里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正在墙面上那道裂缝的边缘缓慢地蔓延,像是油漆剥离后露出的灰色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取代曾经覆盖它的那些层。
      阿坤把第三串烤串放下来,他擦了一下手,然后看着沈肆。
      “肆哥,你到底在躲什么?”他的声音里少了他平时那种随意的腔调,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弦,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沈肆脸上,像是正在用他那双平时只用来穿花衬衫、说闲话、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眼睛,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事情。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的样子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面,那面他很少用,但当他用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他在说什么。
      沈肆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手指在盖子上放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枚打火机在他手心里待了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放在桌面上的时候金属表面和空气接触的那一瞬间,有一层很薄的雾气在它表面凝了一下又散了,像是正在用这种迅速消失的方式记录一段简短而不需要被记录的温度迁移。
      “我配不上他。”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他已经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检查过很多遍了,确认它们每一个都站到了它们该站的位置上,既没有多出一块棱角,也没有少去一片边缘。
      他说完之后,他自己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已经把它们放出来了。像是某段从未对他之外的任何人播放过的录音被按下了播放键,现在它正悬浮在隔间里这团被烤串的热气和他自己这几天持续积累的沉默共同撑开的空气之中。
      他看着阿坤,阿坤也看着他。阿坤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张大了嘴,像是要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串已经凉了的烤鸡翅,然后把它放下了,声音比他想像的要大。
      “你放屁。”
      他说的不是生气,是一种接近于委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急促。
      他把手里的烤串放在桌上,像是他正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这段对话已经进入了他需要认真对待的轨道。
      “你放屁,肆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那股堵住他的气流正在被他自己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放走。
      “我认识鸣哥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他的声音在说“二十多年”的时候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像是那段时间的长度本身就足以成为证据。
      “他从来不会主动去谁的楼下等一晚上,不会因为一条没回的消息连着打好几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天连办公室都没去?他就在家里坐着,坐在沙发上,像一座蜡像,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一次他看一眼,不亮他就继续坐着。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像是把一段已经存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出口的内容取了出来,正在借着它的形状重新整理自己桌面的布局。
      他低头看着桌面,然后他拿起那串凉了的鸡翅,咬了一口。竹签碰到牙齿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正在用咀嚼来填补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束的间隙。
      沈肆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串被阿坤放下的烤鸡翅上。油光已经凝固了,从边缘往内收拢,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胶质层,像是正在缓慢地收缩自己,把自己从外向内拉成一个更紧的形态。
      “他以后会发现更好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阿坤把鸡翅放回纸袋上,他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油。他看着沈肆,目光像是一面被翻转过来的镜子,倒映出的不再是沈肆的身影,而是沈肆刚才那句话里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个缺口。
      “肆哥,你看着我。”沈肆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沈肆抬起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把一段已经暂停了很久的视频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他看到阿坤坐在他对面,他的花衬衫领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他脸上的表情是他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不是笑,不是急,是一种介于着急和被堵住之间、像是不知道该用力还是要放轻的迟疑。
      “你刚才说,以后会发现更好的。”阿坤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是你觉得他不应该选你,还是你觉得他不配选你?”
      沈肆看着阿坤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阿坤没有笑,没有用他平时的腔调把这句话带过去。他坐在那里,撑着手,在等一个真正的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着,没有敲,没有动,像是一根正在等待信号落地的天线。
      沈肆开了口:“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很久,一直以为它会有结尾——会有答案,会有确定的方向,会有某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结论。但他发现它没有。它停在了那里,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笔被放下了,纸还摊在桌面上,墨水正在慢慢地干透,而他在等它自己长出剩下的部分。
      阿坤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把那串烤鸡翅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鸡翅放下。
      他看着沈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是那层壳还没有完全碎,但已经多了一条透光的裂缝。
      “肆哥,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感情。鸣哥那个人,他什么都憋着,你也是什么都憋着。你们两个加一块儿,像两堵墙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先动。但我懂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两个人在一起,有问题就一起扛。”他的语气很稳,像是他正在用这段话来替他自己找回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落点。“我跟我老婆结婚那天,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是两个人了,不是一个人。’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是一句废话。后来我想了想,他不是在说‘你们要互相照顾’,他是在说‘你们不要再各自扛了’。”
      他看着沈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肆看着他。阿坤的手指在桌面上那排正在变凉的烤串边缘停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手替那排食物调整位置,不让它们离桌沿太近。
      “有些问题,扛不住。”沈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从阿坤脸上移开。
      阿坤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他像是正在等这句话落下来,它落下来之后他接住了,像接住一件他已经知道会被递过来的、边缘有些烫手的东西。他把它握在手里,没有马上放下来。
      “那你告诉我,”他说,“是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帮你扛。”
      沈肆没有说话。他看着阿坤,他看着阿坤那件靛蓝色花衬衫的领口,看着阿坤微胖的侧脸轮廓,看着他那双平时装满了闲话和笑声、此刻却在认真等待他一个答案的眼睛。他想说——他生病了。他想说——他可能会死。他想说——如果他继续留在齐鸣身边,有一天他会成为齐鸣需要放下的重物,成为齐鸣的负担,成为那个为了他的未来而不得不被剪断的线。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阿坤,是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就会被另一个人拿在手里,变成一个需要被考虑、被应对、被处理的事实。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阿坤的眼睛,张了一下嘴,然后他闭上了。他把头低了下去。
      隔间里安静了很久。阿坤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肆哥,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小心地绕过一段他自己也看不见的浅滩。
      “但我跟你说的那句话——有问题一起扛——不是让你一个人扛完了再来告诉我你扛不住了。是你扛的时候,我就应该在旁边。”
      沈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旧Zippo上,银色的外壳在灯下泛着光,盖子合页处有一层他上次擦过的油,在光线下泛着非常浅的、像是被反复抚摸过的光泽。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打火机的边缘,又收回来了。
      阿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肆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鸣哥不会找更好的。他连看都不会看别人一眼,他爱你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替他跟你说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阿坤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正在被远处调音声覆盖的余响。
      沈肆坐在隔间里,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走廊里那道正在缓慢变窄的光,看着它的边缘因为隔间的门没有完全复位而在他面前的墙面上保持着一条清晰的、正在慢慢收回自己的路径。
      他忽然觉得阿坤说的那句话比他自己反复在心里打磨的所有念头都更接近于他所需要的答案——“两个人在一起,有问题就一起扛。”
      他想起沈母信里说的——“不要为了不想拖累就把人推开。”
      他想起齐鸣坐在沙发上等手机亮起来的样子,想起他站阳台上站了三个小时,说“风挺大的”。
      他想起自己在雨天的后巷里被按在墙上吻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
      火苗在昏暗的光线里跳了一下。他看着那簇火,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是他自己的心跳正在被放大到可以被看见的尺度。然后他合上盖子,把火折进了掌心里,没有灭,只是被他用手掌心盖住了。
      他的掌心里有一圈温热,像是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沿着掌纹的边缘渗进指缝。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那扇门关上。他在想——有些事情,也许扛不住,但扛不住的重量和被一个人独自扛着的重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他在想——如果他把那些话对齐鸣说出来,齐鸣会怎么做。他在想——那封病历还在抽屉里,纸页的边角已经开始微微变软了,像是正在被那段等待的时间慢慢地消化。他坐在隔间里,光线正在从窗外由橙色转变为灰蓝色。夜还没有完全降临,但已经在路上了。
      走廊尽头传来大刘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谁说了一句“杯子放那儿吧”。
      然后是水声,然后是脚步声。
      那些声音像是正在为这个夜晚铺设一层底座,像是它们正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来替他填补一段他自己还无法填满的时间。
      沈肆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枚旧Zippo放回口袋里。他把桌上那包已经凉透的烤串收起来,放进垃圾桶里,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他经过吧台的时候,看到大刘正在把一只杯子放回架子上,杯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到六月的夜风正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草木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焦热气息和远处不知哪家深夜食堂的烟火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路灯下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动枝叶的样子。
      树影在地面上铺开又收回,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丈量一段他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走完的距离。他站在那里,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
      火苗在夜色里亮起来,像是在黑暗里被短暂接通的信号。他没有点烟,他看了那簇火很久。然后他合上盖子,把火苗重新收回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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