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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发现   沈肆开 ...

  •   沈肆开始回齐鸣家了。
      不是他主动决定的,是阿坤那番话像一根针,卡在某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具体位置的缝隙里,不深,但每次他准备往更暗的地方走的时候,都会被那个还没完全退去的触感轻轻拽回来。
      隔天下午他从“夜焰”出来,骑怪兽回了那栋公寓。
      他没有提前跟齐鸣说,但当他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齐鸣没有在客厅。
      沈肆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粥,温着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齐鸣的字迹:“在书房。”
      沈肆把那碗粥端出来,坐在餐桌边把它吃完了。
      粥还是热的,咸淡适中,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碗沿还烫手。
      他把粥喝完的时候,碗底剩下一层薄薄的米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
      他端着碗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想让这个动作在自己手心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然后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等齐鸣出来。他走进卧室,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听到书房的门开了一下,然后又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方向。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没有朝卧室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齐鸣有没有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轮廓,有没有在他关上卧室门之前多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齐鸣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站了多久才转身走回书桌。
      他只知道玄关的灯在他走进卧室之后还亮着,像是被人故意留在了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是两个正在重新学习如何不擦肩而过的人。
      沈肆回家,齐鸣在家。
      他们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沙发上坐着。
      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一张还没干透的纸,手指放上去会留下指纹,轻轻碰一下就会变皱。
      他们说话的次数不多,吃饭的时候偶尔交换几句——齐鸣问“今天夜焰怎么样”,沈肆说“还行”。
      沈肆问“你今天去公司了吗”,齐鸣说“去了”。
      对话没有掉在地上,但每次落地之后,都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沉默的毯子接住了,没有发出该有的声响,只是安静地停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会移动,也不会自己消失。
      他们会看同一部纪录片,坐在沙发两端,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灯光是暖黄色的,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填补那段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缝隙。
      沈肆有时候会在齐鸣起身去厨房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齐鸣的肩膀和腰线之间停一下,然后又移开。
      他注意到齐鸣这几天穿的是同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的边缘已经微微起毛了。
      他注意到齐鸣在厨房里倒水的时候,会多倒一杯,放在台上,像是习惯性地给某个人准备了一杯,但他没有再把它端过来。
      他注意到齐鸣在沙发上坐的位置比平时更靠右一些,像是正在刻意给左侧留出一段可以被随时填充的距离。
      沈肆看到了那些细节,但他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那段被留出来的距离边缘,像是一个已经到达了某一扇他需要穿过的门前面、但手还没有碰到门把的人。
      但他没有走。
      他没有再消失,没有再关掉手机,没有再在凌晨三点独自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等一碗关东煮变凉。
      他只是回来了。像一个已经决定不再离开某个坐标的人,但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重新在那片坐标上站稳。
      他回来的第一晚,洗完澡之后走进卧室,看到齐鸣已经躺下了。
      齐鸣侧躺着,面朝另一侧,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躺下来,没有靠过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齐鸣后脑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弧线。
      他听到齐鸣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是他真的已经睡着了。
      但沈肆知道他没有。因为齐鸣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比现在更深、更慢,而他现在的呼吸节奏在几处微小的间隙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刻意地维持在一个均匀的表面上。
      沈肆没有戳穿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齐鸣是在第四天找到那个药瓶的。
      那天沈肆去“夜焰”了,下午的排练,他走之前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钥匙和Zippo都揣在口袋里。
      门关上的声音从玄关传进客厅,像是一段已经被熟悉到不再需要回头确认的声音,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轨道平稳地驶离车站。
      齐鸣站在客厅里,听到门在他身后合拢,那声合拢比平时轻,像是门锁正在用一段更短的时间完成它该完成的工作。
      他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温水,他的手指握着杯壁。然后他把水杯放下,走进了卧室。
      他站在衣柜前面,拉开了沈肆那侧的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沈肆常穿的衣服——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卫衣,一件他在衣柜里翻找了几次但没有穿过的暗红色衬衫。
      衣服挂得不算整齐,靠右的那几件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匆忙挂上去或者被临时取走又放回过后留下的轻微变形。
      齐鸣的手伸进去,像是一个正在执行他已经在脑中确认过多次步骤的人,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的手指碰到一件黑色毛衣的时候,感觉到了那层毛衣下面的东西。
      毛衣被叠得很好,边角对齐,像是被仔细叠好之后放进去的。
      齐鸣把它拿出来,放在床沿上。
      药瓶躺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白色的,没有标签。瓶身的塑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反复握在手里过。
      瓶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瓶盖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瓶身的四分之一处,像是被用力拧过很多次。
      齐鸣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
      瓶身很轻,里面的药片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瓶底沉积着一层细小的白色粉末,像是不知不觉间被碾碎的边缘。
      他的手指在瓶身的外壁上停了一下,指腹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摸过去,感受那道裂缝在塑料表面留下的、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在那个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衣柜里,在那件黑色毛衣下面,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放着。
      他没有放下它,握着它,走到客厅,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用识图功能搜索。
      搜索结果在几秒后弹了出来——抗心律失常药,用于治疗心律不齐,可用于Brugada综合征、长QT综合征等多种遗传性心律失常疾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遗传性心律失常疾病”——像是一段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文本,在某个普通的午后被他自己翻开了。
      他想起沈肆在凌晨三点心跳加速去卫生间,回来之后说“便秘”。
      他想起他在淋雨之后吃药,皱眉咽下去,说“没事儿”。
      他想起他在后台晕倒,干吞了一片药,然后继续上台唱歌。
      他想起他说“我的命本来就是玩笑”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握着那个药瓶。
      他想起沈肆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一侧,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他想起沈肆在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最深度的睡眠里,那道纹路也还在,像是一段从来不会休息的录音磁带的背面。
      他的手指在药瓶的边缘上按着那道裂缝,感受到那些被反复使用的痕迹正在通过他的指腹传递到他的神经系统,再到他那颗正在缓慢调整节拍的心脏。
      他站起来,把药瓶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那个行李箱前。
      黑色的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像是随时准备被拉开然后合上。
      他蹲下来,把拉链完全拉开。
      里面叠着几件衣服,整整齐齐的,边缘对齐,像是被反复叠过、反复确认过位置。但那些衣服的整齐是一种刻意的整齐,像是有人在放进去的时候,特意把每一件都叠成了相同的宽度和高度,确保它们在箱子里占据的空间是一致的。
      齐鸣的手按在那些衣服上面,他没有把它们翻起来,他按着它们,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它们的存在。
      他的手指感觉到那些布料在箱底均匀地铺展着,没有多余的皱褶,没有随意堆叠的痕迹,像是一个已经被设计好的布局,正在等待被打开或被动用。
      然后他把最上面那件衣服移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纸的边角,纸面已经微微泛黄了,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齐鸣把它抽出来。
      诊断书。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端正,像是写字的人对自己的笔迹有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掌控,每一笔的走向都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
      医生签名处写着“陆辞”两个字,签名的笔画很稳,像是一个已经见过太多相同病例的人,在落笔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停下来确认自己写的是否正确。
      诊断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比沈肆和他认识还要早,比他们第一次在“夜焰”见面还要早。
      他翻到第二页。心电图报告,显示异常。
      第三页。动态心电图报告,显示频繁早搏。第四页。一个他不太认识的诊断名称——Brugada综合征,建议定期复查,建议住院进一步评估。
      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次复查的记录,每一次的数据变化,每一次的“建议住院”,每一次的“患者拒绝”。
      齐鸣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和前面那些医生打印体的风格完全不同,是手写的,笔画的力度分布不均匀,像是写它的时候手在抖。
      上面写着——“患者沈肆,二十六岁,明确诊断Brugada综合征。建议住院。患者表示目前无不适,拒绝住院,签字后自行离院。”
      齐鸣坐在行李箱旁边,他手里握着那些纸页,纸页的边缘因为反复被翻开、被查看、被折叠又被展平而变得柔软,像是已经被触摸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被指腹压出了弧度。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持续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像是正在用一段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频率来回应那些纸页上记录的数据。他坐在那里,把那叠报告单翻完了。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签字后自行离院”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行字的笔迹比前面那些打印体更轻,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的时候正在用另一只手压着纸页,防止它被自己的颤抖带动。
      他想象沈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笔,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这个信封里,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用一件黑色毛衣压住,关上拉链,然后走了出去,走进冬天的风里。
      他把那些纸页放回信封里,放进行李箱,把衣服叠回原位,把拉链拉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和那些纸页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离别。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卧室,走到了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夜晚从城市各处升起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某个方向的轰隆声,正在缓慢地穿透半开的玻璃门边缘。
      他靠在栏杆上,没有看楼下,也没有看远处。他看着对面楼栋某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和这栋楼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不会熄灭的小块光斑。
      他站在那里,风持续地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的、缓慢沉降下来的热。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像是一段已经被他读取完毕、开始自行冷却的记录。他没有把它再次点亮。
      他想起第一次在“夜焰”见到沈肆的时候,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亮片西装,站在台上,对着全场喊“今晚谁他妈都不许不开心”。
      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过整个酒吧的噪音。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在几个小时之前可能刚在卫生间里压低过一次,对着镜子说“没事儿”。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口袋里有药瓶,不知道那个人在台上唱完歌下台之后,需要在后台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很亮,亮到他想要靠近他。
      他想起林缈说的话——“他不是一个能留下来的人。”
      他想起沈肆说的“我配不上他”。
      他想起那些“没事儿”、那些“死不了”、那些“习惯了”。
      他想起自己那天摔门而去的时候,沈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Zippo打了三次都没有着。
      他想起他捡起那只打火机的时候,合页处有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已经修过它很多次了。他靠着栏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
      他在想——沈肆一直在替他挡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没事儿”像是一面墙,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挡住了那些他应该知道、但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面墙有多厚。他只是站在墙的这一侧,以为墙那边是空的。
      现在他知道了。墙那边有诊断书、有病历、有“建议住院”、有“患者拒绝”。那些字是在每个没有人知道的下午被写下来的,是在每个沈肆对着镜子说“没事儿”的早晨被压进箱子底层的。
      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风的方向变了三次,久到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灭了,又亮了,像是正在用它的开关来替这段夜晚的长度做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标记。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触觉来替代一段他还没有完全找到词汇来命名的东西。他的手指沿着铁质栏杆的边缘来回滑动,像是正在用那段路径来替自己画出一条他现在还不确定该通向何处的线。
      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沿着云层的边缘缓缓地爬升,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推开的帷幕,准备让那些尚未被看见的光线穿过幕布之间的缝隙。
      他走回卧室。沈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了,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的呼吸很均匀,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片后颈的皮肤。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一道很细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褶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深,像是即使在睡眠中也还没有完全放下某件没有完成的事。
      齐鸣站在床边看着他。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只旧Zippo——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滑落到了地上,可能是沈肆睡前拿起来又放下的时候没有放稳。
      金属外壳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是凉的,像是一段已经离开了体温很久的物品,正在等待它的主人重新把它握热。
      齐鸣把它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指在打火机的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沈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久到沈肆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正在靠近某个他还没有完全进入的地方。
      他看到沈肆的左耳耳钉在光线下反着一道很细的光。他的目光沿着沈肆的轮廓走了一圈——眉骨、鼻梁、下颌线,那道在锁骨下方微微凸起的白色疤痕。他没有碰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沈肆的睡脸上停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沉默替一段他自己也还在梳理的时间铺好它需要的底座。他在想——他应该叫醒他吗?
      他应该告诉他他看到了吗?
      他应该让他知道那面墙已经不再是一面墙了吗?
      他没有做那些事。
      他只是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沈肆那侧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他露在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衣柜的方向。他停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那扇紧闭的柜门。他停了一下,很短,像是一段正在考虑自己是否还需要再多检查一次的路径,在他即将转身前被标记了一个临时的问号。
      但那个问号没有延续到他的行动里。
      他的目光从衣柜上移开了,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注意到衣柜最底层压着一封信,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卷曲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又像是在那里待了太久,已经被压出了一道不会消失的折痕。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晨光照在沙发扶手上,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展开的、还没有被写下任何字句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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