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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质问   齐鸣后 ...

  •   齐鸣后来又来了好几次“夜焰”。
      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傍晚,酒吧刚开门,沈肆在吧台边坐着喝水;有时候是演出中途,沈肆刚唱完一首歌,从台上下来,还没走进后台;有时候是散场之后,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他总是能找到沈肆落单的时刻,像是他把沈肆的日程表刻在了某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线上,一步步地在每一个容易捕捉到对方的节点上等着,不声不响,但每一步都在。
      第一次,齐鸣在吧台边拦住了沈肆。
      沈肆刚把一瓶水放下,齐鸣的手就按在了他旁边的台面上,把他拦在了吧台和大刘正在放杯子的空隙之间。
      沈肆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齐鸣的手背,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让一下。”他说。
      齐鸣没有让。“你这两天在躲我。”
      他的声音不大,是一种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在等一个答案的语气。
      沈肆没有说话。他侧了一下身,准备从另一边走,齐鸣的手移过来,挡住了那个方向。
      沈肆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齐鸣,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没有躲你,说了腻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分手状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排练过的。
      齐鸣看着他,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肆从他身侧走过去,走进后台,没有回头。
      他走进后台之后,站在那扇门后面,背靠着墙,听到齐鸣的脚步声在吧台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向外移动,像是正在缓慢地退出这段对话。
      他没有出去。
      第二次,齐鸣在后台门口堵住了他。
      那天下着雨,六月的雨来得快,打在“夜焰”后门的遮雨棚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沈肆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跨出去,就看到齐鸣站在门口。他靠在墙边,外套的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印,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雨斜斜地淋进来,沿着他外套的边缘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肆,沈肆也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大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里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齐鸣走过来,把沈肆按在了墙上。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肆还没来得及后退,后背已经抵住了那面湿凉的墙,肩胛骨贴着粗糙的墙面,像是被那面墙固定住了。
      齐鸣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肆的脑子里是空的。
      齐鸣吻了他。
      很用力,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填补一段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填补的距离。
      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攥着沈肆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是他正在用握力来留住一件正在从他手边滑走的物体。
      沈肆没有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
      他的身体靠着墙,嘴唇贴着齐鸣的嘴唇,但他整个人像是被调成了静音状态。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蜷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抬起。他的嘴唇是温的,但那种温度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送过来的,经由传输管道抵达他的唇线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力度,只是还在保持着一个大致正确的轮廓。
      齐鸣退开了一点,他看着沈肆的眼睛。沈肆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齐鸣,目光很平静,像是一个正在执行某段已被设定好流程的人——他知道该站在这里,知道对方会吻上来,知道结束后自己需要等几秒再动。
      他知道这些步骤的顺序和时长,但这个流程里没有属于他的部分,他只是在被动地承载它,像一个沿着预先划好的轨道运行的接收装置。
      齐鸣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的手指从沈肆的衣领上松开了。“你……”
      他没有说完。沈肆从他身侧走过去,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齐鸣每一次都来了,每一次都找到了沈肆,每一次都带着同一种他已经无法通过沉默来容纳的东西。
      有一次他在“夜焰”的后巷把沈肆拦住了,沈肆靠着那面墙,齐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齐鸣的呼吸落在沈肆的锁骨上。
      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沈肆说:“没什么。”
      齐鸣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沈肆的额头,像是一段已经到达边界、无法再继续向前延伸的轨迹。“你至少看着我。”
      沈肆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齐鸣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上,像是在数那个扣子的形状和它周围的线迹有没有发生变化。
      齐鸣等了几秒,然后他松开了沈肆的手腕,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像是被雨声吞没的最后一段回音,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逐渐变细的痕迹。沈肆靠在那面墙上,听到齐鸣的脚步声被雨幕吸收,被巷口的风卷走,被六月的夜晚揉碎之后重新铺平。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齐鸣传过来的温度,但已经很淡了,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线还在,但水汽正在从边缘往里收拢。
      沈肆在那面墙上靠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巷口的积水不再被风翻动,直到他的脸变凉。
      姜河看到了。
      他第一次看到齐鸣在后台门口吻沈肆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看到齐鸣把沈肆按在墙上,看到齐鸣的嘴唇贴上去,看到沈肆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他在那根拐角处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那杯水放在了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没有喝。
      第二次看到的时候,他在吧台后面,正在帮小九收杯子。
      齐鸣从“夜焰”门口走进来,穿过舞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台。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沉,像是一段已经抵达边界但仍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位置来卸下自身的路径。
      姜河看着他走过吧台,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手里的杯子。
      小九在旁边折千纸鹤,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小河,你最近怎么老是看着门口发呆?”
      姜河说:“没有。”小九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她没有追问。
      第三次,姜河在后台的走廊里堵住了沈肆。
      沈肆刚从舞台上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到姜河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让路,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肆哥,我想跟你聊聊。”
      沈肆说:“现在?”
      姜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只需要对方给出一个简短确认就可以启动的对话,正在等待那个起始信号。
      沈肆看了他两秒,然后偏了一下头。“进来。”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顶灯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得很均匀,边缘也没有留下明显的阴影。
      沈肆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光。他没有点烟。“你要问什么?”
      姜河没有坐下。他站在沈肆面前,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像是一个正在准备要说出一段他已经反复核对过的话的人,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的音节在喉间预演了一遍。
      “你是不是在躲齐鸣?”
      沈肆把Zippo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关你的事。”
      “是不是因为你的病?”姜河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他已经不再用那层薄薄的过滤纸来盖住自己的音量了。
      沈肆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河。“你别管。”
      姜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一根正在接近某条他必须跨越的边界线,而他已经决定好了要跨过去。“哥,你告诉他啊,他会理解的。”
      沈肆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姜河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仔细地把这段对话的每一层含义都打开、叠好、码放到各自的位置上。“你不懂。”
      姜河站在原地,他的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指节泛白,像是那件衣服正在替他承受一部分他还没来得及释放的力。
      “我是不懂,”他说,“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沈肆没有说话。他把Zippo放在桌面上,没有拿起来,他的手指在上面放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一段已经到达终点、正在缓慢下降的悬挂物。他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开口。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别管了。”
      沈肆站起来,走出了休息室。姜河站在原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正在被走廊尽头的门合拢的声音吞没的余音。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阵风吹进来又消失了,像是替他把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
      姜河低着头站在那面墙前面,他把目光收回,看着自己脚边的一道光斑。他看着那道线从亮到暗地退去,在它完全消失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你骗不了我。”
      沈肆走进了夜色里。六月的深夜,空气里还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混着草木和远处河水的潮气。他在路灯下走了很久,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有人在反复调整一段信号的频率,让它越来越接近某条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接收波段。
      他走到了那家便利店。
      门上的铃铛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响了一声,他在白光里找到那一排冒着热气的格子,抽出一个纸碗,夹了萝卜、海带、竹轮、魔芋丝,然后让店员多加了一勺汤。
      他端着那碗关东煮走到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把纸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一层在灯光下缓慢浮动的汤面。
      他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很软,汤汁的咸味从边缘渗进中心,像是一条被反复浸泡的路径已经到达了它最深的落点。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他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填满一段不需要想别的事情的时间。
      那碗关东煮吃完的时候,汤已经凉了,只剩碗底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把纸碗放在长椅的一端,没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着了。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点了一根烟。便利店门口的白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被夜色一层层卷走的毯子。
      他坐在那里,把那根烟抽完了。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路灯下的树影。
      树影很浅,像是已经被夜风吹薄了一层。他把烟蒂按灭在长椅边缘的金属烟灰缸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向巷口的方向。
      他想起第一次有人从那条巷口的灯光里走出来,问他“你跟踪我”,他说“我担心你”。那时候他把最后一块萝卜塞进了齐鸣的嘴里,说“闭嘴,吃”。这次他没有回头。巷口是空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已经冷却的沥青和干枯的草叶的气息。
      沈肆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烟蒂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他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空纸碗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路灯下渐渐远去,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正在被深夜的寂静层层覆盖的细响。
      “夜焰”的后台走廊里,大刘正在收拾吧台。他把杯子一只一只放回架子上,动作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小九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只还没折完的千纸鹤,她看了大刘一会儿,目光在他光头的轮廓和手臂纹身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某段她已经在心里折了很多次但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话应该如何被安放到一个合适的开口处。
      “大刘哥,”她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肆哥最近不太对劲?”
      大刘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转过身看着她。“有。”
      “那你觉得他怎么了?”
      大刘想了想。“他在等一场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来的雨。”
      小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折那只千纸鹤,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慢到像是她正在用那个速度来确认一段还没有被她说出口的话的边界。她把千纸鹤的翅膀折好,捏紧,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她抬头看着大刘。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在等一场你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来的雨?”
      大刘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距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来,像是一个正在接近一段他已经确认过方向、但还没有选定合适时刻去迈出最后那一段距离的路径。“我不用等,我已经站在雨里了。”
      小九的手指在千纸鹤的翅膀上停住了。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大刘,但她没有后退。
      像是一段在她还不知道如何命名的章节里,已经有人替她把那面墙敲开了。她感觉到大刘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滴被风改变了角度的雨滴落在一片它已经划过很多次的叶面上,为它自己的路径做过一次短暂的悬停,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收拾吧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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