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婚礼   婚礼前 ...

  •   婚礼前夜,阿坤把伴郎团所有人叫到了一起聚餐。
      他说“伴郎团”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像是在说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词。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家烧烤店的定位,地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烤”字还能隐约辨认。阿坤说这家店是他和齐鸣从小吃到大的,老板认识他,说“你要结婚了,这顿我请”。但他最后还是自己买了单。
      沈肆到的时候齐鸣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很素,衣领的边角已经洗得微微起了毛边,袖口自然卷起一道浅浅的折痕。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口的水蒸气早就散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阿坤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花衬衫,纽扣系到第二颗,露出一截脖子和半截锁骨。他的头发特意打理过,用发胶抓出了一个整齐又不太僵硬的形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另外几个伴郎他已经到了,围坐在圆桌边,沈肆叫不上名字,只知道他们是阿坤的同事或老同学,他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他在齐鸣旁边坐了下来,齐鸣没有看他,但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桌上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菜很快就上齐了。烤串、鸡翅、韭菜、茄子、生蚝,装在铁盘里冒着热气,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一首正在缓缓收尾的曲子。阿坤站起来,举着一杯啤酒。“明天我结婚了,”他说,“今天这顿,是我请你们的——谢谢你们来当我的伴郎。”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怕有人听不到。“我先干为敬。”他真的干了,一整杯,没有停顿,喝完之后把杯底亮给大家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沈肆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是啤酒,常温的,不冰,泡沫在杯口薄薄地铺了一层。
      沈肆喝得比平时多。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灌自己酒的人,但那天晚上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进度。齐鸣在旁边看了他几眼,在他伸手去拿第三瓶的时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你明天还要站台。”齐鸣的声音不大,在烧烤店的喧闹声里显得有些沉,像一段不易被风吹散的丝线。沈肆没有挣开他的手,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指节分明,拇指的指腹恰好压在他腕骨内侧那串音符纹身的边缘。“明天你兄弟结婚,”沈肆说,“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淡,像是一句话他已经想好很久了,只是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说出来。齐鸣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清醒到什么程度,然后他松开了手。沈肆把第三瓶倒满了,喝完,又开了第四瓶。
      阿坤喝得也不少,已经开始拉着旁边的人讲他和李暮晚是怎么认识的。讲得断断续续的,细节反复,像是同一段故事被拆开又拼起来,讲一次就多出一个他自己觉得很重要的细节。沈肆没有在听,他靠着椅背,端着那杯啤酒,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上。菜单是手写的,用红色记号笔写在一块黑色木板上,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在那里挂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再是用来读的,只是用来证明这间店曾经认真对待过这块木板。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看进去了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看字本身,没有去辨认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偏过头,靠在齐鸣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调整自己的姿势。他的头落在齐鸣的肩窝里,下巴抵着齐鸣的锁骨,头发蹭着齐鸣的下颌线,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和更多烧烤的烟火气。
      “齐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被轻轻推出来的。齐鸣没有动,他的肩膀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收紧也没有移开。“嗯。”
      “你说人能骗自己多久。”他的语气很平,不是问句,更像是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齐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什么意思。”沈肆没有再开口,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烧烤店的灯光下投出一道细碎的扇形阴影。“没什么。”然后他的呼吸开始变慢,手垂在椅子边缘,啤酒杯还握着但已经倾斜了,剩下的酒在杯沿上微微一晃。
      阿坤还在说话,旁边的人还在笑。齐鸣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人——沈肆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覆盖着眼睑,像是整个人终于把所有的力气都卸了下来。齐鸣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动作很轻。他把沈肆手里的啤酒杯拿出来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水底——沉下去之后就不再移动了。他站起来,把沈肆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沈肆的膝盖弯,把人背了起来。沈肆的头歪在他的颈侧,呼吸拂过他的耳朵,浅浅的、均匀的、带着啤酒的麦芽香气。阿坤看着他们站起来,他喝得有点多,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鸣哥,房间号我发你了,就在酒店三楼。”齐鸣没有回话,背着沈肆走出了烧烤店。
      五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潮湿的、温热的。沈肆趴在他背上没有醒,头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齐鸣走了三个路口才看到那家酒店的名字。酒店的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摸出阿坤发给他的房间号,用房卡刷开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房间不大,两张床,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把沈肆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他。沈肆的鞋带散了一只,鞋面擦过床单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齐鸣蹲下来替他解开鞋带,把那双帆布鞋脱下来并排放好,然后拉着被子的边角盖到他的胸口。
      他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沈肆的脸。沈肆的脸侧向一边,枕头的凹陷刚好托住他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微微颤动着。他像是有什么地方还没有落定,眉头有一道很细的竖纹,在他深度睡眠的安静里,只有这道痕迹还在延续着某种不安。然后他开口了,在梦里,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车流声盖过去:“妈,对不起。”
      齐鸣站在床边没有动。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丝线,突然从某个他看不到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看着沈肆的睡脸。沈肆没有醒,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地进出于那个小小的空隙。齐鸣在床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把沈肆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指腹碰到他的额头,温的。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的边界在哪里。
      然后他伸手去摸沈肆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口袋——那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明天要穿的,阿坤专门交代过不要弄皱。齐鸣从外套左侧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旧Zippo。银色的,磨损严重,边角磨圆了,盖子合不严,拿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外壳被体温捂过的余温。他用拇指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火苗跳起来,橙黄色的,在酒店房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不大、也不亮,但它在那里。他看着那簇火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沈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的领口皱出了一道不太整齐的折痕,像是一件被收起来又重新展开的旧物。他坐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另一张床的被子是叠好的,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到阿坤在伴郎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十一点到酒店化妆间集合!婚礼是下午三点,咱们先拍照!”沈肆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了。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婚礼是在下午三点开始的。场地选在城南的一家花园酒店,草坪上摆着一排排白色的椅子,椅背上系着浅香槟色的缎带,缎带的末端被风吹起来,轻轻拍打着椅背,发出柔和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花架立在最前方,白玫瑰和浅粉色绣球交错缠绕在拱形铁架上,铁架的边缘有几朵开得过满的花,像是要在仪式开始前就把自己绽放完。沈肆站在化妆间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不是他试穿的那件,是阿坤提前给他准备好的,肩膀的位置刚好,腰线收得合身,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尺寸的准确理解。他对着镜子在整理袖口,头发被造型师用发胶固定住了,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面部轮廓,左耳的三颗耳钉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齐鸣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的领带。他的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了完整的眉骨和额头的轮廓。他站在窗边没有看镜子,看着窗外的草坪。工作人员正在摆放白色的椅子,调整缎带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沈肆从镜子里看到齐鸣的背影,窗外的光线把他剪成一个深色的、轮廓清晰的影子。他没有转身看沈肆,沈肆也没有叫他,两个人在那间化妆间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整理领口,一个在看着窗外。
      阿坤进来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比沈肆那件深一些,剪裁更合身,领口系着一条酒红色的领结。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几秒,然后转过来。“怎么样?”“好看。”齐鸣说。“帅。”沈肆说。阿坤笑了,从镜子里看着他们两个。“你俩也好看,站在一起比我好看。”齐鸣没有说话。沈肆也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音乐响了。婚礼进行曲的旋律从草坪一侧的音箱里流淌出来,不是那种庄严的管风琴版,是一首改编过的钢琴曲,和弦比以前柔和,像是被谁用更慢的节奏重新弹了一遍。所有人站起来,转头看向草坪尽头的入口处。李暮晚从入口处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草地上,在五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软而均匀的光。她走得很稳,一步步踩在洒满白色花瓣的红毯上,头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只轻轻摊开的、还没有完全收拢的掌。她看着阿坤,阿坤站在花架下面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擦,看着她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接住了她的手。
      沈肆站在伴郎团里,和齐鸣并排。他们的位置在花架左侧,靠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他站得很直,藏蓝色西装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阿坤和李暮晚在誓词环节交换戒指,阿坤的手在抖,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李暮晚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催。阿坤终于把戒指戴进去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宣誓结束之后,主持人说了一句“请新郎新娘转过身来,背对大家”。李暮晚转过身,把手里的捧花举到身后——白色的玫瑰,浅粉色的绣球,用香槟色的缎带扎着。她用力向后一抛,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只短暂离枝的白色飞鸟。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了下来,落在沈肆怀里。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束花。白色的玫瑰,浅粉色的绣球,香槟色的缎带。花束还带着一点被抛过的余力,在他手心里微微晃动着。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起哄声,有人在喊“肆哥”,有人在拍手,阿坤转过头看到沈肆抱着捧花,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亮了。他笑得比刚才更大了,眼神已经来不及从婚礼的流程里抽身去锁定任何一个具体的细节,只是凭着一股欢腾推着他转向声音来源的地方。沈肆举起那束捧花,朝着齐鸣的方向晃了晃,像是拿着信物晃给收信人看。他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张扬,眼尾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正在安安静静地烧着。
      齐鸣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看着沈肆举着那束花朝他晃了晃,看着他的笑容在五月的阳光下展开又收拢,像是在确认某些他一直揣在心底、从不敢完全摊开的东西真的有一处可以安放了。他在心里说:“完了,彻底完了。”
      那一刻的风很轻,像是连风也在等一个结果。沈肆把那束花收回来,抱在怀里,朝着齐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傍晚的时候,宾客开始陆续散了。草坪上散落的玫瑰花瓣被风卷到了长椅的缝隙里,在椅腿的阴影下安静地堆叠起来。阿坤在门口送客,李暮晚站在他旁边,她已经换了敬酒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显得脖子修长而端正。沈肆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叫住了他:“沈肆。”沈肆停下来。李暮晚把那束捧花递还给他:“你拿着。”她的语气很温和,像是一个很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的人。“这是你的。”沈肆接过了那束花,低头看了一眼。“阿坤说你们吵架了,”李暮晚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被旁边的人听到,“他说你们没好也没不好。但我想说的是,站在最好的位置的人,不用一直看门开了没有。门会开的。”沈肆没有说话,抱着那束花走出了酒店,走在那条铺满浅金色余晖的通道上。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握着那束花,像是握住了一个已经有人替他签过名的确认函。他想,站在最好的位置——不是等他走过来了,而是他已经在那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